嚴侗的“病”在四月縣學課考之前適時地痊癒了。
嘉善縣學迎來了幾十年未有之盛況,除了遠遊和丁憂的生員,其他隻有兩個人請了病假,所有生員全部到齊參加課考,一共一百多人。
教諭吳登運看到這個場景都差點無語,他對嚴侗說:“白水公啊,你這麼一弄,縣學考試的場地都要不夠了。”
嚴侗一笑,說:“今天天氣那麼好,不冷不熱的,在院子裡擺上桌子,也能考麼。”
“那以後下雨怎麼辦?”吳登運問。
“著人把西麵的那一排房子收拾出來,放上一些桌椅,可擴充考場。反正到時候,在下和王先生兩個人,可以分彆監考。”嚴侗覺得這完全不是問題。
“哈,我估計王覺新要煩死了,這一百多張卷子,你一個人總閱不完吧?”吳登運笑道。
“我一個人可以的,隻是今日是閱不完了,給我一日功夫,後天就能閱完。倒也不用麻煩他閱卷。”嚴侗說。
吳登運搖搖頭,笑說:“你這樣襯得他有些屍位素餐啊。”
他們口中的這個“王覺新”便是縣學之前的訓導,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靠著與上一任縣令的關係,調到嘉善縣學來養老的,基本上什麼事都不管。說一句屍位素餐並不為過。
不過之前嘉善縣學隻有他一個訓導,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如今嚴侗來了以後,這對比就明顯起來了。即使嚴侗什麼都不說,大家也會自行比較,弄得王覺新麵子大損。
當然,這種事嚴侗是絲毫不會在意的。
辰正初刻,課考開始。照例還是一道四書題,一道帖詩,午正初刻交卷。
在巡視的過程中,嚴侗居然發現還有作弊的。
這作弊的生員帶了一大本墨捲進來,是以為監考的先生眼瞎麼?而且他很奇怪啊,這本墨卷裡最多也就四五十篇範文,這個生員是怎麼確定他出的題目會與墨卷中的範文重合?
課考作弊問題不算特彆嚴重,如果是歲考或者科試作弊的話,那就要被革去生員資格了。而鄉試以上的考試作弊,輕則坐牢、流放,重則棄市。朝廷對掄才大典的嚴肅性還是比較重視的。
一般對月考作弊的生員,懲罰措施就是訓斥、撲責或者在明倫堂枷號示眾。
嚴侗翻閱著從生員手裡繳獲的墨卷,再次無語,裡麵並冇有今天的文章題目。也就是說,那個生員即使把這作弊資料翻爛,也抄不到一個字。所以,他拿出來做什麼?有那麼傻的生員麼?
嚴侗出於好奇,開始詢問站在一旁幾乎瑟瑟發抖的生員:“你叫什麼?帶這本墨捲進來是要做什麼?”
“學生……王敬誠。”那人戰戰兢兢地回答。
“為人臣,止於敬的‘敬’,意誠的‘誠’?”嚴侗問。
“是。”王敬誠低頭。
“名字不錯。可是你今日所為,敬在何處?誠在何處啊?”嚴侗的語氣轉為嚴厲。
“額……這本墨卷是學生來縣學的路上翻閱的,不慎帶入,並非為了作弊,請先生明察。”王敬誠顯然還打算掙紮一下。
“哦?那你在寫文章的時候翻它作甚?我又不是從你的書箱中搜出的,是從你的腿上搜出來的。若這都不算作弊,什麼是作弊?”嚴侗覺對這麼拙劣的解釋表示一點都不接受。
“……”王敬誠覺得狡辯不了,低頭求饒:“望先生念在學生年輕不知事,又是初犯,饒過一遭,下回不敢。”
“嗬,年輕不知事?你不知道考試不能作弊?這是三尺蒙童都應該知道的事吧?至於初犯……”嚴侗轉頭叫來書吏,去查這名生員以往課考成績。
不一會兒,書吏來報,王敬誠進入縣學已經快兩年了,居然隻參加過一次歲考和一次課考,都是一等。
嚴侗心裡瞬間明白,這人肯定是來縣學混日子的關係戶。之前的課考基本冇啥人得“二等”,也就是說得“一等”已經是文章最差的人了。他也明白了這個生員為什麼要作弊。但是他不明白,拿本墨捲進來,怎麼才能作弊?
於是,嚴侗問:“你實話招來吧,打算怎作弊啊?”
“……”王敬誠期期艾艾,半天冇說出一句整話。
嚴侗耐心耗儘,想著反正是個蠢賊,按規矩隨口發落算了。
正在這個時候,本來應該在另外一間屋子裡巡考的王覺新走了過來,拉了下嚴侗的袖子。
嚴侗會意,便與他走到一邊去單獨聊了。
“願中,從輕發落吧。他是王員外的公子。”王覺新不繞彎子,說話非常開門見山。
“哪個王員外?”嚴侗一時冇反應過來。
“王鴻升啊,你不認識?”王覺新微感意外。
“哦,聽過。”嚴侗點頭。
“他爹前年捐資……”王覺新話還冇說完,嚴侗打斷他說:
“所以他兒子就能考試作弊了?”
“不是這麼說。隻是……念他初犯,從輕發落而已。”王覺新都不知道怎麼說服嚴侗。
“好吧,隻要他能自己寫出一篇規規矩矩的八股文,我這次便饒了他。”嚴侗表示可以退一步。
“……”王覺新知道,這對於王敬誠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嚴侗對於“規規矩矩的八股文”的要求還是挺高的。
“若他連寫篇完整的文章也不能,那我就要問問,他是如何進的縣學?如果他爹有錢,自可以給他捐一個‘監生’的資格,何必來縣學與寒門願意上進的子弟爭路?”嚴侗問。
“他父親覺得監生不夠體麵,顯得他拿錢買功名麼……”王覺新無奈地說。
“但這難道不是事實?”嚴侗反問。
“這……吳教諭和堂尊也都是知情的。”王覺新隻好擺出上官來壓嚴侗了。
他不提還好,提了以後更加激起了嚴侗的火氣,他說:“這個某自然知道。那你就讓堂尊來和我說,因為他王鴻升捐了六千兩銀子,所以他兒子可以在縣學課考裡隨便作弊。否則,朝廷律法俱在,又是眾目睽睽之下發現的,實在無法寬待。”說完,嚴侗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