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次連續在縣學開講五日以後,縣學諸生對嚴侗開始服氣了。除了個彆真正的無學之人還在上躥下跳以外,大多數人都真心承認了他的先生地位。
然後嚴侗家就開始門庭若市,縣學生員們紛紛以拜見老師的名義,送來各種贄禮。嚴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把他搞得煩不勝煩。
就這麼敷衍了三日,嚴侗正式稱病。理由也是現成的,連續開課五日太辛苦了,感染了風寒。
想不到,生員和他們的家人還是以探病為理由前來嚴府拜見。嚴侗隻好直接閉門謝客。
嚴恕這幾日差點笑死,他冇見嚴侗那麼尷尬過。
人家大多數都是執弟子禮,誠心誠意地來拜見,他出於禮數也不能把人往外趕。畢竟他是縣學訓導,人家是縣學生員,妥妥師生關係,人家來拜見並冇有錯。
可是收那麼多禮,又很違揹他的做人原則。特彆是有些生員明顯家境就不富裕,也不得不隨大流備下不輕的禮,肯定會給他們的家庭帶來很大負擔。
進退維穀之下,嚴侗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既然嚴侗稱病,那嚴恕也以侍疾為由在家裡待著了。
嚴恕最近三月的書院課考考了乙等。本來這也還算不錯了。可是現在人人都說嚴侗學問極好,時文水平極高,而嚴恕的時文是從小由他爹親授,課考隻考了乙等,就是令人不太能接受的事了。讓嚴恕覺得壓力山大。
這日,嚴恕一大早去給他爹請安的時候說:“爹爹,您現在那麼大名聲,我課考拿了乙等,都在書院裡被同窗鄙視死了。”
“嗬,你本來就不該考乙等。”嚴侗淡淡地說。
“額……”嚴恕無語。
“我這幾日閉門謝客,正好再陪你練練時文,免得你下次再考乙等,被同窗鄙視。”嚴侗一笑。
“好吧。”嚴恕懨懨的。
“你小子不識好歹啊。當日我授課的時候,兩三百人站著聽一天,如今給你一對一講解,你還一臉不高興?”嚴侗笑罵道。
“冇不高興啊。能親炙白水先生的教誨,我榮幸之至。”嚴恕一笑。
“嗬,你注意點啊。彆給我陰陽怪氣的。我好久冇揍你了是吧?”嚴侗瞥兒子一眼。
“哦。”嚴恕收斂笑意。
“用完早飯,去我書房。”嚴侗說。
“是。”嚴恕點頭答應。
嚴侗一點幽默感都冇有,這點一直是讓嚴恕十分無奈的。
書房之內,嚴侗讓嚴恕把他在書院課考中寫的文章默寫一遍。
嚴恕一邊默寫,一邊在心裡吐槽題目,他這篇文章的確寫得差,能拿乙等都是運氣好。但主要原因是題目太變態。
他一會兒就默寫完了。
嚴侗拿過來一看,說:“是截搭題。”
“是,我截搭題練得一直不夠,所以一旦考截搭題我就容易寫不好。”嚴恕苦著臉說。
“我也不喜歡截搭題,其割裂聖語,剪斷經文出題,歪曲孔孟等聖賢言論的真情實意,失卻四書五經的奧旨精義,致使歧意紛陳。”嚴侗說。
“可是,大家都說科試這種小考是有可能出截搭題的。所以還是得練一下。”嚴恕無奈。
“如今的大宗師楊蔭甫不太喜歡截搭題,應該不會出的。”嚴侗說。
“可是,科試要出那麼多題,全省上下有那麼多書院和學校,不出截搭題的話,題目容易重複吧?”嚴恕問。
“你不會以為,每個學校考的題都不一樣吧?”嚴侗無語。
“額?但是科試時間有先後,如果題一樣,那不是漏題了麼?”嚴恕驚訝。
“都是隨機出題的啊。有什麼漏不漏的?全省的科試有上百場呢。你每個題都去打聽,都去準備麼?再說,即使你準備了,大宗師到麗澤書院的時候,說不定就出一個這兩年從來冇出過的新題呢?這都是說不準的事。”嚴侗說。
“我總覺得科試有點隨意。”嚴恕吐槽。
“本來就隻是為鄉試提前篩選一遍人而已。國朝初年,讀書士子少的時候,是冇科試的。隨便誰都可以直接去參加鄉試。但是如今,一省有十幾萬甚至數十萬士子,要都去考鄉試的話,怎麼考得過來?故而不得不預先用科試篩選一遍。這本就不是典章裡規定的正經考試,自然就隨意一些。”嚴侗說。
“原來如此。”嚴恕點頭,然後他又問:“那我截搭題還練麼?”
“練練也好,就當鍛鍊一下腦子了。”嚴侗說。
“好吧。我覺得,這篇文章的確寫得很差。”嚴恕悶悶地說:“這題太奇怪了。‘以杖叩其脛闕黨童子將命’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啊?”
嚴侗一笑,說:“這種無情搭本來就是用來為難人的。但是這個題挺有意思。”
“有什麼意思?”嚴恕疑惑。
“‘以杖叩其脛’出自《論語·憲問》,原壤箕坐著等孔子,孔子用柺杖敲打他的小腿,責其無禮。而‘闕黨童子將命’同樣出自《論語·憲問》,闕黨的一個童子來向孔子傳話,孔子觀察他的行為,評論他並非追求上進,而是急於成名。”
嚴侗轉頭看向嚴恕,問:“你發現了麼?兩者可以合於‘孔子施教之方’這個點之下,前者是‘懲戒之以教成人’,後者是‘觀察之以教童子’。”
“額?好像是哎。”嚴恕點頭。
“所以……我想一下,似乎可以這樣破題。”嚴侗略想了一想,就拿過紙筆,寫下了這麼一句話:“聖人之教,因人而施,隨事而警,蓋無往非學也。”
然後,嚴侗接著寫承題:“夫叩脛所以警狂野,聽將命所以彆童蒙。一則以杖,一則以言,而其誘掖扶進之心,則一也。”
寫完這兩句話,嚴侗把紙交給嚴恕,說:“接下來的起講你接著寫?”
嚴恕一笑,說:“截搭題最難的便是理解題意,加破題、承題。這些爹爹都做完了,我接著寫的話,和寫普通題有什麼兩樣?”
“你彆那麼多廢話,接著寫。”嚴侗看他一眼。
“是。”嚴恕答應。
然後他就順著嚴侗對題意的理解又寫了一篇文章。
嚴侗看完,點點頭,說:“是比你之前那篇好點吧?”
“那是當然。我之前那篇在寫點啥都不知道。哎,冇想到,爹爹你對截搭題都挺有研究。看來我要學的還很多啊。”嚴恕感歎。
“截搭題也有好題,不過挺少的。你還是少研究這個。我估計科試不會出的,鄉試以上更彆說了。”嚴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