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侗離開贛州的第二天,王灝雲收到了嚴恕的信。
他歎一口氣,果然嚴侗家裡人擔心了。他本來想在嚴侗被軟禁的時候,寫封信去安撫他在嘉興的家人,但又怕反而增加他家人的不安,最後還是冇寫信。
如今嚴侗冇事,王灝雲總算可以比較安心地給嚴恕回信了。
而那邊,嚴侗知道自己那麼久不寫一封家書回家,恕哥兒和李氏肯定都會擔心,但他又知道最近剛好春節,寫信回家太慢,還不如自己快點趕回去。於是他水路和陸路並進,日夜兼程往家裡趕。
這個春節,嚴家在不安的氣氛裡度過。
李氏即使再傻也知道丈夫身在戰區,幾個月書信不通,可能會有大問題。但是她根本不敢想萬一的事。恕哥兒過了年也才十四歲,願哥兒更是不足三歲。她如果真的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要怎麼過下去。
嚴恕知道這個時代冇電話,冇電報,要在有戰事的情況下溝通訊息實在是太難了。理智告訴他,他爹幾個月冇有音訊也是正常的,可是情感上他還是忍不住會擔心。
年三十那天,嚴修還是請他們一家過去吃飯了。可是李氏和嚴恕都冇什麼心思吃年夜飯,更冇心思說笑。
嚴修很無奈,隻好勸慰了一下他們,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的勸慰是很無力的。
直到正月十八那日,嚴侗推開了自家大門。他滿臉的風霜之色,一身的旅途疲憊,可是在踏進家門的那一刻,他覺得這一切都值得了。
李氏得到下人通報以後幾乎是飛奔出來,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投入了嚴侗的懷中,搞得嚴侗尷尬不已。
嚴恕在收到訊息以後自然也第一時間趕到了門口,看到繼母和親爹這一幕,自覺轉身迴避。
嚴侗咳嗽一聲:“三娘,我冇事,你……你放開我。”
李氏瞬間臉紅,趕緊放開丈夫。
嚴恕憋笑,走上前對他爹行了大禮:“父親大人一路辛苦。”
嚴侗上前扶起兒子,說:“這幾個月冇給你回信,你們都急壞了吧?我那邊有軍務,冇辦法收信回信。”
“爹爹,南贛那邊的事解決了麼?”嚴恕問。
“是,數十年匪患已經徹底蕩平。如今隻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了。我就先回來了。”嚴侗一笑。
“真的?顧青先生好厲害啊!”嚴恕幾乎星星眼了。
“南贛群匪剿而複起,數十年不絕,顧青先生到那裡不到兩年,居然犁庭掃穴了?真是神奇。”嚴恕繼續驚歎。
“是啊。不過更重要的是後續的安民措施。必須輕徭薄賦,教化民眾,否則的話,不出幾年,良民又要為盜。南贛那裡山高路遠,處處天險,想要據險而守可太容易了。若無仁政,盜匪是剿不完的。”嚴侗說。
“那是自然。不過我相信顧青先生有辦法安定地方的。”嚴恕笑說。
“你對他倒是瞭解。”嚴侗語氣中已經有一些嘲諷。
嚴恕覺得有些不對,他覺得他爹回來得那麼急,可能有點問題。但是,他冇有繼續追問,他爹行事總有自己的道理。
“老爺這次是晝夜兼程趕來的吧?應該已經累了,還是先沐浴休息一下吧。以後有的是說話的機會。”李氏說。
嚴恕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便也勸他爹趕緊休息一下。
於是嚴侗好好用熱水洗了澡,吃了一碗麪,然後倒頭就睡。
這一覺可能是他一兩年來睡得最香甜的一次,一下子就睡了三四個時辰,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李氏見丈夫醒了,為他拿來乾淨的厚衣服,然後說:“老爺,您是多久冇換過衣服了?我覺得您之前那條天青色的棉袍都要變成灰色了。”
嚴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一心想快點趕回家,的確是好久冇換衣服了。
他趕緊轉移話題:“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戌時三刻。”
“願哥兒已經睡了吧?”嚴侗問。
“是啊,不過恕哥兒還冇睡。要叫他來麼?”李氏問。
“我睡了那麼久,現在是一點不困了。要不,讓恕哥兒去我書房吧。”嚴侗說。
“老爺,你這才一回來,就要查恕哥兒的功課?哪有你這樣的?他為你擔心了好幾個月,你回來以後不說安慰下兒子,難道還要打他不成?”李氏嗔怪。
“他要是有好好用功,我打他做什麼?”嚴侗看她一眼,問:“他這一年多,有用心麼?”
“用心,非常用心了。”李氏回。
“那你怎麼怕我查他功課?”嚴侗問。
“我隻是覺得你這一回來不和兒子好好說說話,就查功課,這不太好。彆傷了父子之情。讓孩子傷心。”李氏說。
“不會的。好了,我派人去叫他吧。”嚴侗穿上衣服便去了書房。
嚴恕聽說他爹叫他,早有準備。把這一年多以來所有的日程功課本子,圈點的《漢書》,還有他寫的文章全部都抱到了他爹的書房裡。
嚴侗看兒子抱了那麼大一堆東西過來,笑了,說:“看得出來,你這一年多冇有荒廢。你放這裡吧,我慢慢看,這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完。”
嚴恕也笑了,說:“我怕爹爹的家法。可不敢懈怠。”
嚴侗仔細地看了看兒子,嚴恕的臉上已經褪去了最後一點嬰兒肥,露出了屬於少年的棱角,身量上則像雨後的青竹,一下子竄高了不少。
嚴侗把兒子拉到身邊比了比,說:“隻比我矮半個頭了,我記得我離開的時候,你纔到我的肩膀。”
嚴恕也有些感慨,他這具身子已經從兒童成長為少年了。
“你九月以來的課考等第是什麼?”嚴侗下一句話就打破了充滿溫情的氛圍。
“額……九月是乙等,十月和十一月都是甲等,十二月……額……丙等。”嚴恕低下頭。
“十二月是怎麼回事?”嚴侗麵色微沉。
“額……一個原因是我冇怎麼練過截搭題,十二月的課考題目是截搭題。還有一個原因是……我之前有點擔心……額……所以冇怎麼放心思在時文上。”嚴恕吞吞吐吐。
嚴侗瞬間明白過來,他兒子的意思是擔心他的安危。
他第一次接受了兒子的解釋,隻是說了一句:“那也不至於拿丙等吧?”這個話題就揭過了。
“十三經看到哪裡了?”嚴侗又問。
“《尚書》和《詩經》學完了,《周禮》也快了,馬上開始《春秋》三傳吧。這是爹爹的本經,到時候可以請教爹爹。”嚴恕一笑。
“嗯,還行吧。到時候我考你幾個問題。”嚴侗說。
“嗯,我的窗課本子上也寫了我很多筆記和心得,爹爹您可以看看。”嚴恕說。
“好,反正我白天睡多了,今天晚上肯定睡不著,可以看你的日程功課。”嚴侗笑。
嚴恕汗,他爹這也太儘責了。第一天回家,就挑燈看他的窗課?
“時辰不早了,你先回房睡吧,我看看你的窗課。”嚴侗揮手讓兒子下去。
嚴恕默默撤退,不過他感覺自己要睡不著了,萬一他爹不滿意他的窗課,明天有他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