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侗順利見到了匪首池仲容,出乎他意料的是,對方看上去並不像窮凶極惡的人,反而有幾分文氣,不過他知道,這人手上沾滿了鮮血。
嚴侗拱手一揖,說:“我奉王撫台大人之命,來招撫爾等。”
“做盜賊是人所共恥的事,而被搶是大家都不能接受的事。如果有人搶你的東西,淫辱你的妻女,你一定要和他們拚命。但是你又怎麼能把這樣的遭遇強加給彆人呢?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們中間也有大家子弟,也有頗知義理的人。所以我特地過來告訴你們,不要自恃兵多,更有兵比你們多的,不要自以為巢穴位置險要,更有巢穴位置更加險要的,如今都已經被蕩平了。你難道不知道麼?”嚴侗侃侃而談。
池仲容聞言一笑,說:“貴使欲以唇舌勸我數千兄弟投降?從此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未免有些天真。”
“你們為賊,本來應該是由於不得已。可能是被官府所迫,可能是為大戶所逼,一時失誤走上了盜匪的路。這也是值得同情的。當時你們要去做盜匪的時候,是活人去尋死路。現在如果你們想要改行從善,是死人求生路,為何反而不敢?若你們肯改過從善,官府豈有一定要殺你們的道理?”嚴侗說。
“好了,貴使既然遠道而來,也辛苦了。不如在山寨盤桓幾日,我們兄弟也要商議一下,若商議清楚,再回報貴使吧。”池仲容說完這句話,就給了邊上大漢一個眼色,那人便走上前將嚴侗強製帶了下去。
從此,嚴侗雖然有好吃好喝,但等於被盜匪軟禁成為人質了。
王灝雲得知以後自然驚怒非常,但他並冇有因怒興兵,去攻擊浰頭之賊,反而從周圍各寨入手,慢慢推進。先拔除橫水、桶岡等地的匪穴。
當桶岡平定的訊息傳到浰頭,池仲容真正開始緊張起來,暗中加強戰備,挖掘深溝高壘固守。
時間漸漸接近年底,王灝雲一麵命人將贛州城張燈結綵,使得全城上下充滿了節日的氛圍。一麵又派使者帶著新年的曆書再去浰頭寨招撫盜匪。
嚴侗此時已經在匪寨之中住了差不多三個月,與外界音訊斷絕。使者過來除了送曆書,更重要的是受王灝雲之命,看看嚴侗是否還活著。
結果使者發現嚴侗不但活著,而且精神狀態也挺好,絲毫冇有萎頓之態。
嚴侗對池仲容說:“你扣太多人質不過徒增麻煩。且非我自視高,我與撫台大人相交莫逆,在他心裡分量也重些。你扣下我即可,放了其他人吧。”
池仲容想了想,覺得嚴侗的話有理,就放了送年曆的使者和其他抬東西過來的民夫。
嚴侗見他肯聽從自己所言,覺得招撫有望,趕緊趁熱打鐵,說:“朝廷大軍,已經對其他盜匪犁庭掃穴,就剩下你這一個寨子,你孤掌難鳴。如今,撫台大人親率大軍圍此巢穴,一年不能攻下來就圍兩年,兩年打不下來就圍三年。你們的財力有限,朝廷的兵力是無窮的,諒你們不能逃出天地之外。難道你獨不念兄弟妻子性命麼?”
池仲容問:“我手上人命無數,若真的投誠,朝廷能保我全家無恙?”
嚴侗一笑,說:“之前投誠的眾多匪首,如盧珂、黃金巢等人皆無恙,為什麼獨殺你們呢?你若誠心率眾投降,我以身家性命,保你們萬全。”
最後池仲容精心挑選了九十七名心腹一起啟程,到達贛州城以後,他把那些心腹基本都安排在城外安營紮寨,隻帶幾名貼身護衛進城。
而得到訊息的王灝雲親自出城,對他們笑臉相迎。他對池仲容說:“你們都已經改過自新了,為什麼不一起進城呢。難道是因為懷疑我不成?”
池仲容隻好聽命帶著所有的手下一起進城。當他被引到王灝雲安排的臨時住所之後,見那裡屋宇整潔,不禁喜出望外,他最後一點對官軍的戒心也消除了。
但是這些殺人越貨的強盜竟然變成了官府的貴客,大搖大擺在贛州城裡亂逛,這實在是深深傷害了贛州老百姓的感情。而那些被派去教導這些盜匪禮義的人也向巡撫衙門告狀,說他們冥頑不靈。這一切終於堅定了王灝雲的殺意。
當正月初二,等待各路兵馬全部就位之後,王灝雲在贛州府衙,設宴款待池仲容一乾人等。
突然間有一大隊人馬從外麵殺過來,將池仲容等人團團圍住,掩殺上去。群匪毫無防備,隻好束手就擒。王灝雲再將他們收押入獄或者明正典刑。正月初四,各路大軍並進,當時山寨群龍無首,得知官軍進剿,早就四散奔逃。朝廷終於徹底蕩平浰頭各寨。
王灝雲親上浰頭寨,放出了嚴侗。
嚴侗在山寨之中,雖然行動不得自由,但是也能聽到外麵的兵戈之聲,他心裡升起不好的感覺,看到王灝雲的第一眼,他迫不及待地問:“池仲容呢?”
“殺了。”王灝雲言簡意賅。
“他出爾反爾,又造反了?”嚴侗有些疑問。
“冇有,他罪惡滔天,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王灝雲說。
“都堂大人,你是在他們歸降了以後再殺了他們?”嚴侗有些不敢置信。
“是。”王灝雲的回答更加簡潔。
“慈不掌兵,晚生佩服。”嚴侗向王灝雲一拱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贛州以後,嚴侗第一時間向王灝雲提出了辭呈,理由他是在山寨被關了那麼久,與家鄉書信斷絕,他思念家人。如今盜匪已經蕩平,雖然還有一些收尾工作,但王灝雲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王灝雲看了一眼嚴侗,歎了一口氣,說:“你這人……果然不適合官場。放棄會試是對的。”
“是。”嚴侗回。
“好吧,你既然思鄉情切,那就回去吧。願中,這次你勞苦功高。勸說池仲容來贛州,你當記第一功。我會向朝廷請求封賞的。”王灝雲說。
“不必,不義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你上書朝廷的時候,不要提我一個字。我曾說,如果池仲容願意歸降,我以身家性命保他無恙。”嚴侗冷冷地說。
“願中,你太天真了,他們若真心歸降,為何隻帶九十幾人?又為何一開始想把九十多人都留在贛州城外,隻帶貼身護衛進城?他想要的是進退皆可。留下幾千人在山寨之中,就是想以此要挾朝廷不敢動他。”王灝雲說。
“不管怎麼樣,他親身入城了,而你在假意招降,取得他信任的前提下以偷襲的方式殺了他。你要覺得,這麼做問心無愧,那我就白白認識你這十幾年!”嚴侗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留下原地搖頭苦笑的王灝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