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朝廷新的委任書下達贛州,給王灝雲“提督軍務”的權力,併發給兵部旗牌,準予便宜行事。這就意味著王灝雲真正成為南贛地區的最高軍政長官,對文官武將不聽號令者,文職五品以下,武職三品以下,可以先斬後奏。
因為之前的大勝,朝廷對王灝雲優容到了極致,非但冇有問他之前很多擅專之罪,還給了他如此大的權力。期待的就是他能一戰功成,絕數十年之匪患。
王灝雲接到朝廷的旨意,卻並冇有太高興,他對嚴侗說:“拿到兵部的旗牌,我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啊。”
“是啊,朝廷望功之切,可見一斑。但是浰頭叛軍高溝深壘,仗著地勢與王師抗衡,若要強攻,估計損失不小。”嚴侗說。
“但是,我估計朝廷等不得了,若今年之內我等不能奏凱,內閣那邊就要先支援不住。”王灝雲有些憂慮。
“這麼急?”嚴侗驚訝,他本以為,怎麼樣也至少能等到明年吧,畢竟現在已經九月了。
“朝廷的事千頭萬緒,前日王相公的信比兵部的旗牌來得還早。他要我早定勝局。再拖下去,朝中已經有人說我養寇自重了。說什麼浰頭之兵不過數千,我提數萬大軍在外卻久不決戰,其心可誅。他們也不來看看這這邊的地勢。要我拿將士的血去染自己的官服,我做不出來。”王灝雲擔憂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臣之憂不在叛軍,而在九重之內。
最後王灝雲定下剿撫並用,先易後難的戰略。那些強勢的盜匪暫且放在一邊,先從比較容易對於的堡寨。為防浰頭叛軍趁此機會作亂,他想派人送去一些物資以示慰問,順便招降叛軍。
嚴侗主動請纓,要求深入敵人巢穴,對匪首曉以利害。
王灝雲看了一眼嚴侗,說:“這個……不合適吧。他們大多是殺人越貨乾習慣的窮凶極惡之徒,不一定聽得懂道理。你進去,那不是秀才遇到兵麼?”
“我是作為朝廷使者進去的,又不是去打架。再說,對方數千匪眾,無論派誰去,都不可能以武力取勝。我一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反而不容易引起群匪的敵視之心。倒是更容易曉諭對方。”嚴侗一笑。
“這畢竟風險太大,如果你一進去,人家拿你人頭祭旗,我拿什麼回嘉興去見你的夫人幼子?”王灝雲搖頭。
“都堂大人手下數萬將士,誰無父母?誰無兄弟?誰無妻子?他們可以不惜一死,我又豈敢惜身?”嚴侗說。
“你不是合適人選。”王灝雲還是不同意。
“都堂大人,我總不能過來一趟百無一用吧?就處理下文書的話,您手下書辦還少麼?彆的不說,有一點你可以絕對信我,我就算死,也絕對不會墮了朝廷的威名。”嚴侗又一笑,“也省得您手下那些參軍天天背後說我仗著是您的故舊壓他們一頭。”
“你何必去聽這種無聊的話?說不許就不許,這是軍令。我就怕你太過剛直,到時候朝廷的威名是保住了,你自家性命卻斷送了。”王灝雲說完這個,就不再與嚴侗多說什麼,直接走開了。
晚間,王灝雲與眾位參將議定了剿撫並用之策,就問是否有人主動浰頭叛軍巢穴慰問並勸降。
一時間無人答話。雖然手下都是勇猛軍士,但是孤身入虎穴與戰場拚殺不同,未免有些風險太大了。而且他們都自認為冇這個口纔去勸降。畢竟那些盜匪基本上每個人都是怙惡不悛,手上有很多條人命的那種,又豈是輕易可以勸降的?
正在氣氛有些尷尬的時候,嚴侗從帳後閃出來,單膝跪地,說:“屬下願往。”
帳中各人臉上神色都很精彩。那些一向看不起他的參將們麵露慚愧,而王灝雲真是差點被氣死。
他總不能當著那麼多部將的麵說,這危險很大,我不想讓你去。怎麼?嚴侗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啊?既然嚴侗主動請纓,又冇有其他人主動願意去,王灝雲再如何也冇有拒絕的道理。他隻好瞪了一眼自己的師弟,然後同意了。
第二日,嚴侗就帶著慰問的物品去了盜匪的堡寨。這浰頭寨可謂天險,四麵都是絕壁,絕對是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方。進山隻有三入口,而所有這三個入口都在絕壁上的棧道,雖然有一條較為平直一些的路,前去慰問的隊伍可以走過,但是難以讓大軍通過。
嚴侗一麵走,一麵心驚:這種地方,若要強攻,得死多少人?
他進入山寨倒是挺順利的,守門的小嘍囉聽說是朝廷派來的使者,並冇有為難,在通報了匪首以後,將嚴侗一行人迎了進去。
進到寨中,還冇看見匪首池仲容,回頭便見到寨門關上了。嚴侗知道,自己的生死已經交給上天了。
大丈夫修心千日,用在一時。平時裡正心誠意的功夫,於刀斧在前、鼎鑊在側之時,才能得到真正的體現。能不能不驚不懼,信步越之,是考驗道學功夫是否到家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