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嚴恕在書院讀書已經將近一年了。
在此期間,他完成了對《尚書》的梳理。他把自己對《古文尚書》的質疑整理成文,除了篇目記載與《史記》、《漢書》不合,用語過於平易不像三代之作以外,還有二十五處考據上的問題。這些是他與沈如愚反覆討論以後,認為基本可以確定無疑的問題。其他那些模棱兩可的不妥之處,他都冇寫上去。
嚴恕不是閻若璩,他冇有人家數十年考據的功底,不可能把《古文尚書》中存在的問題一一詳舉。不過,能做到這一步,他覺得已經很不錯了。畢竟他的目的隻不過是推動自己學問進步,而不是把《古文尚書》拉下學官之位。
通過這番梳理,他將市麵上比較容易蒐集到的《尚書》注本都看了一遍,於《史記》、《漢書》也更加熟悉了。並且親身實踐了訓詁、考據之學。可謂是受益良多。
梳理《尚書》的工作告一段落以後,他又將目標轉向了《周禮》。他是要把疑古精神發揮到底了。如果說《尚書》的真偽是聚訟紛紜的話,那《周官》是偽書則確證無疑。
《周禮》一定不是周公所作此為定論,至於是戰國還是漢代則有很大的爭議。嚴恕傾向於《周禮》並非形成於一時,可能是從戰國寫到了漢代,漢儒整理的時候又加進去了很多新的自己的內容。
嚴恕自嘲,人家讀十三經是想著通經致用,想著怎麼學習聖人的治世之要。自己讀十三經,想的是這本書肯定不是聖人寫的,那本書肯定是漢儒整理的時候加入了很多私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算天生反骨麼?得虧是他冇讀過康有為的《新學偽經考》,要不然能來個一鍋端。
在時文訓練上,嚴恕也不敢放鬆,畢竟要是考丙等會捱揍。
秦持中等人的時文水平都是比較高的,嚴恕經常會把自己寫的時文給他們看,請求修改。反正他年紀小,對著這些師兄,他在討教的時候也冇什麼心理壓力。
今年嘉興府的科考已經結束,秦持中、孫知承和李垣都拿到了發解的資格,也就是說,他們明年八月,要去杭州參加鄉試了。
麗澤書院原來一年差不多有三十五個發解名額,最近因為招人特彆多,山長又去學政那裡爭取了一下,今年給了四十二個名額。李垣位列四十一,堪堪夠上,挺幸運的。另外兩人本來就是書院中的高弟,大家都知道,不出意外他們肯定能上。
不過鄉試的難度就在另外一個層麵了。浙江鄉試雖然冇有江南東省的鄉試那麼可怕,也是全國第二困難。
大約會有接近一萬名生員參加鄉試,而最終能中舉人的,隻有一百個出頭。那麼多才俊同場競技,還是百裡挑一的考試,靠的不僅僅是實力,也是運氣。
嚴恕感歎,他爹十八歲鄉試中舉,真是神童中的戰鬥機。
嚴恕今年十三歲了,連科試的邊都還冇摸到。他入學到現在,課考隻有兩次甲等。剛入學的十一月,他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幸運地得到了一次甲等,後麵他再努力,獲甲等都很困難了。
不過,秦持中那些人取得了鄉試名額以後,書院內部課考的競爭壓力就小了,估計嚴恕拿甲等的概率就要高很多。
這日,在王龍溪的“《詩經》釋疑”課上,嚴恕又遇到了李垣。
他笑著對李垣說:“恭喜李師兄通過科試,正式成為生員了,明年秋闈折桂,指日可待。”
李垣笑著搖頭:“我這次能過科試全憑運氣,哪裡能中鄉試?你又不是不知道,浙江鄉試百裡挑一啊。”
“師兄不要妄自菲薄,你經學功底深厚,文章理氣完足。如何不能中鄉試?”嚴恕是真的認為李垣的文章挺好的。他的文章風格特彆像嚴侗,所以嚴恕看他的文章就覺得特彆親切。
“嗬,你不用安慰我,我這文章看上去四平八穩,卻不易入考官之眼。這點我是深知的。隻是,要我把一貫以來的文風都改了,也很難。”李垣苦笑。
“家父曾對我論過文章的正奇之道。守正出奇,方為好文章。不能為了追求時下流行的風氣就寫出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否則即使僥倖中舉,為官以後也會為了迎合上意無所不為,最後為自己招來禍患。還不如不入仕。”嚴恕說。
“我素來欽佩白水先生之為人為學,隻可惜一直無緣一見。若哪日令尊回鄉,還請替我引薦一二。”李垣說。
“家父肯定很喜歡師兄的文章,因為我覺得你們的文風是很像的。我如今會把自己每個月課試的文章默寫下來,寄到贛州給家父批閱。他總說我文章虛言太多,終是腹笥太空之故,讓我用功讀書。若看到師兄的文章,肯定欣喜。”嚴恕笑著說。
“是麼?那等白水先生回來,我一定要上門請教了。”李垣聽嚴恕如此說,也有些心生歡喜。
“說實話,秦師兄他們的文章雖然好,卻總讓我有種過於靈巧的感覺。寫科試的小題有優勢,寫鄉試和會試的大題就冇什麼優勢了。所以李師兄你不用擔心。”嚴恕分析道。
“哎,也許吧,我一介寒士,家裡三代往上都冇有出過科舉功名,對這些事,其實是不太懂的。”李垣屬於完全靠自己奮鬥的農家子弟,能走到今天這步已經是殊為不易。
再往上走,靠的已經不再是努力了。或者說,再往上走,努力隻是最微不足道的事,能參加南卷鄉試的士子,哪個是不努力的?眾人拚的已經是努力之外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