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州府巡撫衙門中,嚴侗正皺著眉看一份即將發往兵部的公文。他看了又看,最後隻得起身,去找王灝雲。
“都堂大人,您要發往兵部的呈文,晚生已經看過了,隻是有些話,還是得對大人說。”嚴侗看著王灝雲。自從來到南贛,嚴侗堅持對王灝雲用官稱,無論王灝雲本人再怎麼反對也冇用。
王灝雲放下筆,抬起頭看是嚴侗,笑了一下,說:“願中,坐。你要說什麼我心裡清楚的很。”
“是,您奏請朝廷選練民兵鄉勇,這自然是因為本地駐軍全不堪用,剿匪不成,擾民有術。而土兵和狼兵(當地民族雇傭軍)則凶悍難製,用之擾民更盛。隻是,選兵平寇一事,必須慎之又慎啊。朝廷真的不會多想麼?”嚴侗很是擔憂。
“這種事會犯忌諱我能不知道麼?但是又能如何呢?我帶來的禁軍數量有限,難道我也去用那些土兵狼兵?你不聞百姓都說匪過如梳,兵過如篦?朝廷若不愛惜百姓,怎麼能怪民匪一家?”王灝雲說。
“即使你不在意自己的官爵,那糧餉呢?朝廷會為你選練的民兵撥下多少糧餉?什麼時候可以運到南贛?何時才能發兵平叛?”嚴侗問。
“先讓地方自籌糧餉吧,後麵朝廷應該會為平叛增發糧餉,到時候就有錢糧犒賞了。”王灝雲說。
“自籌?”嚴侗驚訝。
“南贛各縣受匪患禍害已久,多的是人家與盜匪有血海深仇。如今朝廷打算為他們報殺父兄之仇,他們為何不願?”王灝雲問。
嚴侗冇想到,還有自籌糧餉這一招。
“還有,贛州曆來是廣東來往中原地區的要道,也是福建與內陸交易的要津,如果能對過路行商收取一定的稅費,那我們平亂的錢就有了。”王灝雲說。
“都堂大人,這還是要報內閣批準的吧?”嚴侗那個叫汗啊。
“肯定要上報啊,但是軍情如火,等內閣批覆,再收取稅金,再用來平亂,明年都用不了兵。我們可以先收起來。反正朝廷給了本院臨機專斷之權。”王灝雲說。
“好吧。”嚴侗已經深刻地理解了為什麼他師兄會遭到忌憚和彈劾了。他得虧是個文臣,但凡是個武將,九族都不夠砍的。
“還有,這十家連坐之法……是不是過於……采商君之餘緒了?朝廷會有物議的吧?”嚴侗吞吞吐吐地說出來他對王灝雲的各種政策中最為詬病的一條。
王灝雲瞥了他一眼,問:“那南贛地區民匪不分,百姓藏匿盜匪,為之通風報信,你說有什麼解決之道?”
“可是,行此法家之術,讓親人鄰裡互相監督告發,破壞了世道人心,又如何挽回?”這個是嚴侗實在不能忍的。
“那本院就派你去下麵的縣裡宣講聖人之道,以感化當地百姓,令他們不再與盜匪相通。以三月為限好麼?如果不成,三月以後我們便全境通行十家連坐之法。”王灝雲問。
嚴侗噎了個半死。
“願中,我何嘗不願意行聖人之道?隻是亂世用重典,我也冇辦法。好了,那些文書,該發往兵部和內閣的你幫我呈上去。該發往下麵諸縣的,你也幫我發掉。我還要想一想,如何先打一場漂亮的勝仗,堵住朝廷裡那些禦史言官的嘴。你知道的,隻要打贏了什麼都好說,若是不能取勝,那我全身的小辮子,還不由著他們抓?”王灝雲一歎,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繼續看地圖。
三日之後,戰略方針明確:先易後難,速戰速決。南安和贛州的叛軍勢力最盛,所以這場勝利要到相對弱小的漳南叛軍那裡去尋。於是,王灝雲便做起了用兵的籌劃,移文三省兵備分進合擊。
十日之後接到奏報,叛軍餘部逃到象湖山據守,福建、廣東官軍聯合進剿。
象湖山地勢凶險,曆來官軍到這裡就束手無策。
此時王灝雲發出指令,要軍隊做出犒軍撤退的姿態,等待叛軍暫時精神放鬆時掩殺過去。全軍依計而行,知道匪軍鬆懈了,於二月十七日夜銜枚急行軍,直搗象湖山,戰鬥直到第二天正午,一路奇兵從小路參戰,叛軍崩潰大敗。全軍乘勝追擊。擒斬賊二百八十四人,俘虜三百餘人人,叛軍墜落懸崖而死的人不可勝數。而官軍傷亡僅僅十數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官軍大勝,十幾年間首次完勝盜匪。一掃之前疲敝之態。人人歡欣鼓舞。
王灝雲自然也很高興,他帶著嚴侗駐軍上杭,親臨一線。
此時春雨恰至,王灝雲賦詩一首:
《喜雨》
轅門春至猶多事,竹院空閒未得過。
特放小舟乘急浪,始聞幽碧出層蘿。
山田旱久兼逢雨,野老歡騰且縱歌。
莫謂可塘終據險,地形原不勝人和。
他作完詩,轉頭對嚴侗說:“願中啊,象湖山之戰,我本有兩手準備:如果叛軍據險而守,仗著地利導致防範心不強,我軍可以出其不意,由小道出奇兵,用鄧艾破蜀之策;但若是叛軍非常謹慎,我軍無隙可乘,就該用漢代趙充國破羌之策,這樣纔是萬全無失之策。”
說完,他沉吟一會兒,又說:“還好叛軍不夠謹慎,我軍得以一戰成功,但如果戰鬥形勢向趙充國破羌發展,不能速戰速決,不知道朝廷還有冇有耐性給我支援。此戰功成,則橫水、桶岡、浰頭的強敵皆股戰矣。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正是如此吧。”
“都堂大人用兵如神。”嚴侗一笑拱手。
“全賴聖上恩德,內閣廟算,將士用命,我又何功之有?”王灝雲一笑。
“得,得,師兄你不用和我說這個。這些個套話我都在向朝廷報捷和為將士請功的奏摺裡替你說完了。”嚴侗知道如今王灝雲的心情極好,他心情也很好。難得對王灝雲用了之前的稱呼。
“隻是,還未儘全功。我一定要把那些殘匪全部剿滅。南贛百姓數十年困於匪亂的苦日子,該結束了。桶岡、浰頭之殘寇不滅,本院誓不回師!”王灝雲豪氣乾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