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平二十四年二月十五日,貢院號舍內,第三場試卷遞入時,嚴恕覺得自己像一具被風乾又反覆浸透的軀殼。意識是浮在沉重肉體之上的一層薄冰,冰下是混沌的、幾乎要將他拖入黑暗深淵的疲憊。
連日的嚴寒、劣食、蜷坐與無眠,已耗儘了他所有儲備的精力。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帶著鈍痛;眼睛乾澀發燙,看字時需極力聚焦,否則那些墨跡便會遊移模糊。握筆的右手,指關節紅腫,每一次彎曲都伴隨著僵澀的痛感。他知道,自己精神和肉體的燈油,都已熬到了最後一滴。
但龍門,就在眼前。這是最後五道策問,是決定性的“臨門一腳”。
第一道:經史策《問<尚書>“洪範九疇”與<周易>“太極兩儀”之理何以相通》
題目是探究《尚書》治國大法與《周易》宇宙本源的哲學貫通。嚴恕眼前發黑,那些熟悉的“五行”、“皇極”字眼似乎在跳動。他用力閉眼再睜開,深吸一口凜冽寒氣,刺痛肺葉,換來一瞬清明。“不能亂……此為根本。”他勉力調動《性理大全》的章句,與自己往日的心得艱難糅合。下筆時,手腕抖得厲害,字跡起初有些虛浮,他幾乎是用意誌壓著手腕,一筆一劃,才慢慢找回力度。寫完破題,內衣已被一層虛汗黏在背上,冰涼。
第二道:實務策《論河工之利病與永久之策》
此題關乎國本民生。看到“河工”二字,嚴恕混沌的腦海深處,似乎被投入一顆石子。不是清晰的思路,而是一種痛苦的回憶。他彷彿回到了那年的淮安,大水之後的十數萬饑民輾轉溝壑的場景一下子就攥緊了他的心。
那些關於“黃淮並漲”、“漕堤潰決”、“漂冇田廬無算”的邸報詞彙,忽然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記憶裡渾濁的洪水、逃難人群的哭喊、以及水退後淤泥中倒塌房梁的景象。
他強行拉回思緒,“利在何處?”他逼迫自己思考,“漕運暢通,此其一;淮揚屏障,此其二;農田灌溉,此其三……”每列舉一項,都需要從幾乎停滯的記憶庫中費力提取例證。“病在何處?”這一問,幾乎無需刻意回憶,無數畫麵便湧上心頭:貪墨工款、虛報冒領、草率施工、征役擾民……
關於“永久之策”,他的思維已經如同磨損殆儘的齒輪,轉動艱澀。他知道標準答案大概會歸於“任人得宜”、“經費充足”、“稽查嚴密”等老生常談。但在極度的疲憊與那份被勾起的沉重鄉愁交織下,一個更悲觀的念頭難以抑製地浮起:豈有真正“永久”之策?無非是代代君臣,於這黃土湯湯之間,以民命錢財為注,進行一場永無止境的、勝負難料的搏鬥罷了。但這念頭絕不能形諸筆墨。
他最終落筆時,筆墨顯得異常凝重。他寫道:“河工之利,在資國計,在衛民生;其病在蠹吏侵漁,在工程虛冒,在役夫疲睏。所謂永久之策,首在得人,廉能勤慎者任之;次在覈帑,使錙銖皆用於實工;終在恤民,勘災蠲賦,以蘇地方之力……”字句穩妥,甚至有些陳腐,但每一個字都彷彿耗儘他一份心力。
寫完此道,他感到的不是完成一題的輕鬆,而是一種更深的精神虛脫,彷彿剛纔那一番掙紮,不僅耗力,更觸及了某種他平日不願深想的、關於家國命運的無力感。他伏案喘息片刻,才能積聚起微薄的力量,抬眼去看第三道題目。
第三道:邊防策《當今北虜、海寇、西南土司三者,孰為腹心之疾,孰為疥癬之患,禦之之道何先》
此題最具現實鋒芒。嚴恕感到一陣心悸,不是懼怕,而是精力瀕臨枯竭時,麵對龐大議題的無力。
北虜、海寇、西南……地圖在腦海中展開,卻邊角模糊。他想起邸報中零星的邊情,想起朱鼎與友人議論時的憂色。他告誡自己:“不可激切,亦不可空泛。北虜為百年之患,是為大敵;海寇飄忽,然傷財擾民;西南在於羈縻……禦之道,北重守備與互市,南嚴海防與清野,西南則恩威並施……”梳理這些層次,幾乎耗儘了所剩無幾的清晰思維。
第四道:財賦策《問量入為出與量出為入,二者於國計孰得》
數字與理財,本非嚴恕所長,此刻更覺頭腦昏沉。“量入為出”是祖訓,是常理;“量出為入”則近於權變,易啟征斂之端。他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思緒難以深入。隻能依循儒家“節用愛人”的根本,強調“量入為出”為體,確保民力;“量出為入”隻能作為非常時期的權宜之術,且須極度審慎。行文至此,已近機械,全憑一股“必須寫完”的本能在驅動。
第五道:吏治策《察吏之方,考績與風聞言事,二者孰重,何以防其流弊》
最後一道。看到題目時,嚴恕眼前甚至出現了重影。身體在發出尖銳的警報,每一塊肌肉都在哀求停止。考績?風聞?他想起進場前目睹的官場百態,想起《大齊律》中的條文,但此刻它們混雜一團。“不能倒下……最後一步……”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細微的痛感和血腥味帶來最後一絲刺激。他掙紮著寫道:考績為經,風聞為緯;經需製度詳實,緯須覈查嚴謹;重考績以防讒毀,納風聞以補製度之不足……字跡已開始潦草,但他顧不上了。當最後一個字落下,那根緊繃了整整多日的弦,“嘣”的一聲,在體內斷了。
嚴恕冇有如釋重負的感覺,隻有無儘的虛空和墜落感。筆從手中脫落,他就那樣直接地、沉重地向前伏在了冰冷的板案上,額頭抵著剛謄寫完畢的墨卷,一動不動。
號舍外,是京城二月十五的深夜,寒冷依舊,但對他來說,一切終於結束了。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無論中與不中,這春闈場屋的地獄,他總算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