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已經交卷,第二場則尚未開始。
交卷後的“空閒”,並非解脫,而是另一場更為漫長、更需要堅韌心力的熬煎。
睡在號房內近乎一種酷刑。坐板長約三尺,寬不足二尺,便是他全部的“床榻”。嚴恕將所有能墊的東西——披風、備用直裰、甚至那疊稿紙——都鋪在上麵,躺上去時,脊背仍被硬木硌得生疼,雙腿更是無處安放,隻能蜷曲著,膝蓋抵著對麵的板壁。他試圖入睡,但寒冷的風如潮水般一波波漫過被褥。每一次即將沉入睡眠的邊緣,總會被一陣更劇烈的寒顫拽回清醒。
入夜後,貢院巨大的寂靜便吞噬了一切。遠處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近處有牙齒打顫的咯咯聲,甚至有人極輕的、夢魘般的啜泣。這些聲音在寒夜裡被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悸。
不堪的還有上廁所。他向號軍申請到那塊冰冷的“出恭”牌,掀開氈簾,立刻被猛烈的寒風嗆得倒退一步。甬道上隻有幾盞氣死風燈在搖晃,光影憧憧,宛如鬼域。廁所在龍門附近,是一排汙穢不堪的淺坑,冷風毫無遮擋地穿堂而過,穢氣與嚴寒混雜,令人作嘔。他強忍著完成,過程狼狽而迅速,手指凍得幾乎解不開衣帶。返回號舍的那段路,黑暗而漫長,每一步都像是在逃離一個冰冷汙穢的噩夢。重新縮回那方狹小的“天地”時,他竟感到一絲可悲的慶幸。
交卷後的頭一天上午,嚴恕幾乎是在昏沉的補眠與刺骨的寒冷交替中度過的。直至午後,凍僵的四肢才找回些許知覺,胃裡空灼的饑餓感變得不容忽視。他開始了在號舍內最緊要的“家務”——料理吃食。
他動作謹慎,先將一方極小的鐵皮支架在銅爐上支穩——這是南邊巧匠打製的玩意,可摺疊,不占地方,專為科場所備。取下銀壺,將裡麵已化作冰水的蔘湯小心倒入一個帶蓋的陶盞,置於架上緩緩加熱。接著,他取出那硬如石塊的餅餌,並非直接去烤,而是從另一個小油紙包裡捏出些褐色的粉末。這是家中廚下特製的“湯引子”,混合了炒熟磨細的米粉、鹽、乾肉鬆和薑末。他將粉末撒入漸溫的湯中,用一支銀簪緩緩攪動。很快,一股混合著鹹香與薑辛的稀薄糊羹便成了。他就著陶盞,小口啜飲這溫熱的流食,一股暖線順著喉嚨下去,才覺僵硬的臟腑慢慢舒展開來。
隨後,他纔將餅餌掰碎,放在鐵皮邊緣藉著餘溫烘烤。整個過程安靜、有序,彷彿一場莊嚴的儀式,在這汙穢寒冷的囚籠裡,竭力維繫著一份體麵與生機。食物的熱氣混著炭火味,在號舍內形成一小團朦朧的霧,這幾乎是他兩日來所能擁有的最大奢侈。
溫飽稍解,真正的功課便開始了。他不可能攜帶書籍,一切全憑記憶。於是,他端坐於坐板之上,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構築另一座文字的城池——那是為第二場準備的“論”、“表”、“詔誥”之屬。
他先默唸《五經》中自己本經《詩經》以外的緊要章句,尤其是《尚書》誥命與《春秋》褒貶筆法,這些是寫作詔、誥、表的根基。心中默誦:“王若曰:‘庶邦侯、甸、男、衛……’”這是摹擬上古浩蕩王言的口氣。每一個虛詞,每一處轉折,都在心中反覆推敲。
接著是論。他預設可能關乎“邊儲”、“河防”、“教化”等時務議題,便將平日研讀的《大學衍義補》與邸報中看過的奏議要點,在腦中梳理成綱:論事首重立意正大,次重證據詳實,末則歸結於仁義根本。他像在心中打草稿般,默默組織著起承轉合的語句。
最後是判語。他回憶《大齊律》中戶婚、田土、錢債各條的精要,以及“講讀律令”的格式,務求用語簡當,律條準確,擬寫那五道虛擬的刑名案情時,心中默判,力求情理法兼顧。
這些默背與構思並非持續不斷。寒冷會打斷他,疲憊會侵襲他,鄰舍壓抑的咳喘或夢囈會乾擾他。他常常在默想中突然被一陣寒顫激醒,發現爐火又弱了下去,不得不暫停“功課”,小心地添上一顆炭丸,將凍得麻木的雙腳再次湊近那微乎其微的熱源。時間在寒冷、饑餓、默誦與短暫的昏睡中被切割成碎片。白日,隔牆高處那線狹窄的天空由青灰轉為昏黃;夜晚,則隻有風聲與更漏相伴。
這三天兩夜,是身體在極端環境下的苦熬,更是精神在無聲無息中的一次全力預演。當他終於在二月十一日的夜裡,將第二場所有可能的文體要點在心中又完整梳理過一遍後,他靠在板壁上,望著漆黑一片的頭頂。寒冷依舊,疲憊更深,但對於明日應該寫的東西,卻似乎清晰了幾分。他握了握拳,指節仍感僵硬,但意念已如繃緊的弓弦。
隻待明日辰時,試卷再次遞入這方鬥室,他便要將那些默想了無數遍的文字,一筆一劃,呈現於眼前的素紙之上。
至平二十四年二月十二日,辰時初刻
第二場的試卷,在同樣肅穆的銅鑼與沉默的腳步中,被遞進了嚴恕的號舍。紙張的觸感依舊,但分量似乎比第一場的經義更沉一些。
他展開試卷,卷首朱欄內,《至平二十四年丁巳科會試第二場試題》赫然在目。題目分作三大類,全然不同於首場代聖賢立言的思辨,而是直指王朝運轉的肌理與士子未來的職掌。
論一道:《文武相資,天下治安之本論》
此題要求撰寫一篇政論,闡述文治與武功相互依存、共同奠定國家長治久安的道理。這絕非空談,而是緊扣“至平”年號下可能隱含的邊患隱憂或武備鬆弛的現實關切。士子需引經據典,從曆史上文盛武弛或重武輕文導致的治亂循環中汲取教訓,最終歸結於“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的平衡之術,並提出切合時務的見解。這不僅考校史識,更考驗對當下國策的洞察與謀略。
詔、誥、表(擇一擬作):
誥:擬《誥勉天下巡按禦史振肅吏治興利除弊》
詔:擬《以歲歉免江南東省、浙江省漕糧三分詔》
表:擬《代五軍都督府賀北邊大捷表》
此題需從三道中擇一撰寫,模擬朝廷正式公文。
判語五道:
此部分模擬地方官員審理案件,要求根據《大齊律》或禮法原則作出判決,並撰寫簡要判詞。題目均取材於民間常見糾紛:
欺隱田糧:佃戶張三隱匿田主李四名下田畝收成,拒不繳租。
典賣田宅:王氏將房產“活賣”於趙氏,未及贖回,趙氏轉賣於孫氏,引發糾紛。
妻妾失序:庶民錢某寵妾滅妻,正室訴其亂家。
私借錢糧:裡長周甲私自挪用官倉糧種貸與鄉民,收取利息。
詐偽官文:生員吳生偽造地方官薦書,以求科舉優遇。
判語須事實清晰、律條準確、情理兼顧。不僅要指出行為違反何律何條,還需考量具體情節,比如是否初犯、有無恃強淩弱,最終判決,如杖責、追繳、改正行為等,需簡明有力,展現士子臨民理事的實務潛能。
寒風吹過號舍縫隙,捲起紙角。嚴恕的目光掃過這些題目,疲憊的眼底重新燃起沉靜專注的光芒。
他提起筆,筆尖在硯台上舔足濃墨。這一次,他的角色不再是闡釋經典的學子,而是即將步入廟堂、牧民理政的“預備官員”。他需要在詔誥中體現朝廷威嚴與仁心,在判詞中權衡律法的冰冷與人情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