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後一日,貢院門口終於張貼出了那決定許多人命運的榜單。
嚴恕的名字,穩穩位於新榜中遊。這結果在意料之中,並無驚喜,隻有一塊石頭徹底落地的踏實。舞弊的、聞風先逃的、以及在複試中原形畢露文理不通的,前後共計三十四人,被毫不留情地褫奪了那曇花一現的舉人頭銜,空出的名額,朝廷決意自落卷中重新拔擢。
新補的三十四人名單貼出時,引起的震動不亞於放榜。這一次,異議寥寥,因為補入者多是平日便有文名、上次意外落第的佼佼者。項弘與楊文卿的名字,赫然並列其中。
訊息傳來時,嚴恕正在小院中看著流霜收拾冬衣。聽聞項弘高中,他臉上露出了這些時日以來最由衷的一絲笑意。項弘的學問底蘊他是知道的,上次落榜實屬意外,此番補錄,正是實至名歸。他冇有猶豫,當即換了身見客的衣裳,徑直往項弘的寓所而去。
項弘的院落比往日多了幾分人氣,仆役麵帶喜色,進出忙碌。見到嚴恕,項弘親自迎出,依舊是一副澹泊神色,但眉宇間的沉鬱之氣已散,目光清亮了許多。
“元亮兄,恭喜!”嚴恕拱手,笑意真切,“遲來的公道,終究是公道。”
項弘還禮,引他入內:“貫之,同喜。此番風波,你受苦了。”他語帶深意,指的不僅是考場煎熬,更是那之後種種艱難抉擇。“如今雨過天晴,你我總算都能稍舒一口氣。”
兩人坐下品茶,談及複試題目、文章得失,又說起此番大案牽連之廣、下場之慘,不免唏噓。項弘歎道:“吳懷仁輩,咎由自取。隻是經此一事,這‘舉人’二字,在你我心中,分量怕是與從前不同了。”這話說到了嚴恕心裡,他默默點頭。
談話間,項弘似不經意提起:“質夫那邊……貫之可去過了?”
嚴恕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茶水微燙,白氣嫋嫋,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尚未。”他如實道。
從項弘處出來,嚴恕的腳步緩了下來。恭喜項弘是發自內心,輕鬆愉快。可麵對楊文卿,心情卻複雜得多。秋風捲著落葉在腳邊打旋,他眼前浮現出楊家那夜昏黃的燈光,楊文卿平和卻字字誅心的話語,以及那份將陸子升與他一同置於火上炙烤的冷靜算計。
然而,楊文卿是奸惡之徒嗎?似乎也不是。他未曾參與舞弊,其落榜亦屬不公,他的憤懣真實。他的算計,更多是出於自保與某種不甘心之下的順勢而為,是亂局中精明人的本能選擇,可能非蓄意害人。且不論初衷如何,他最終並未實際造成不可挽回的惡果,如今也憑文章補得功名。同窗之誼仍在,日後官場或許還有相見之日。
嚴恕站在逐漸昏暗的街巷中,思索良久。他與楊文卿之間,是理念與處事方式的差異,倒未必需要上升到形同陌路、你死我活的地步。世界並非隻有黑白兩色,人心亦多灰暗地帶。
最終,他籲出一口白氣,轉身朝楊文卿寓所的方向走去。道賀是要去的,這是禮數,也是對同窗一場的基本尊重。但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他會恭喜他高中,也會提醒自己,此人可交,卻不可不防;可言談,卻不可再全然托付肺腑。這或許便是成長,便是經事之後必須學會的、帶著距離的相處之道。
楊文卿對他的到來似乎並不意外,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帶著溫和笑意的神情,親自在門口相迎,言辭懇切:“貫之兄!快請進,就等你了。此番能重見天日,全賴朝廷明察,也……多虧貫之兄等率先陳情,打開局麵啊。”他將“打開局麵”幾個字說得自然無比,彷彿那夜的逼問與算計從未發生。
嚴恕也笑了,笑容得體,拱手道:“質夫兄言重了,全賴兄自身文章錦繡,終得賞識。恭喜兄台,心願得償。”他的語氣真誠,卻也止步於禮貌的真誠。
兩人入內,煮茶閒談,說起複試題目,議論朝局動向,甚至還能聊聊某位博士的近況,氣氛看似融洽如初。隻有他們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改變。那曾經或許有過的、更親近無間的可能,已被一道無形的藩籬隔開。嚴恕客氣而謹慎,楊文卿熱情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他們都在小心地避開某些話題,維持著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靜。
這便夠了。嚴恕想。風波過後,能如此表麵恢複,已是最好的結局。他不再奢求純粹的友情,隻求一個能彼此維持體麵、不至撕破臉皮的往來。至於內心深處的評判與距離,自己清楚便好。
參與了這次舞弊案的人在冬日的朔風中迎來了最後的清算。
副主考、翰林院侍講學士吳懷仁,作為主謀,罪證確鑿。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定讞,以其“罔顧君恩,盜弄科場權柄;交通關節,竊賣國家名器;玷汙清流,動搖掄才根本”之罪,論處斬刑。
皇帝硃筆禦批:“情罪深重,法無可貸。依律,秋後處決。”一錘定音。這位昔日道貌岸然的翰林清貴,最終在霜降後的刑場,身首異處。其家產抄冇,子孫永不得參加科考。曾與他詩詞唱和的“清流”友朋,此刻唯恐避之不及,其生前著述,亦迅速從各家書架上消失,彷彿從未存在。
同謀監試禦史王允中,身為風憲官而監守自盜,罪加一等。被判流三千裡,充軍邊衛,遇赦不赦。摘去烏紗、剝去官袍時,他麵如死灰,再無半分當日考場巡弋時的威風。
受卷、謄錄所涉案吏員共五人,或為從犯,或受賄徇私,依據情節,分彆判以絞監候、流放、徒刑不等。那些曾幫助他們傳遞紙條、調換試卷的號軍、雜役,亦被杖責、革役,永不錄用。
至於舞弊的考生,懲罰同樣嚴厲。
沈宗周、李茂纔等十餘名憑藉關節中舉者,早已在案發時便被革去舉人功名,收監待審。如今判決下達,他們不僅功名永革,更因“以財行求,攪亂科場”之罪,依《大齊律》被判杖一百,徒三年。家資豐厚者,另罰冇巨資贖罪。昔日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沈公子”,如今成了刑部大牢中蓬頭垢麵的囚徒,徒留笑柄。
那十一名在複試前驚惶“報病”、“丁憂”而逃的舉人,朝廷未有絲毫寬貸。除名革籍的處分早已執行,更追加追究其“情虛畏考,有辱斯文”之過,褫奪其生員身份,子孫三代不得應試。他們試圖保全的,終究是鏡花水月,還累及家族。
但那些哭廟和叩閽的士子也冇有好下場,他們雖然未被重懲,但也都被奪去士人的身份,並且永不得應試,前程算是徹底斷了。
這一連串的判決,通過邸報和官府告示傳遍京城,乃至天下州縣。茶樓酒肆間,士庶議論紛紛,有拍手稱快者,有唏噓感慨者。
嚴恕是從歐陽詡那裡聽到吳懷仁問斬的詳細訊息的。彼時他們正在茶館小聚,歐陽詡說得繪聲繪色,彷彿親見。嚴恕默默聽著,手中茶盞溫熱,心中卻無太多快意。
他自然也聽說了沈宗周的下場。想起貢院隔壁那規律的書寫聲、那精緻的吃食、那聲“丙三”的低語……當初所有的不解與疑竇,此刻都有了冰冷而具體的答案。
清濁自分,報應不爽。這八個字,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認知裡。
風波終於徹底平息。新的桂榜已然張掛,補入的楊文卿、項弘等人,開始以新的舉人身份交往酬酢,籌備明年的春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