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試過後數日,天氣驟然轉寒,一場早來的霜凍將京城屋瓦染上一層慘白。嚴恕接到了朱鼎府上送來的口信,隻有簡單一句:“得空來一趟。”語氣平淡,卻讓嚴恕心頭微微一凜。他知道,這場“訓話”是躲不過的。
再次踏入“古藤書屋”,氣氛與上次備考時截然不同。書房內炭火燃得旺,卻驅不散一種無形的凝重。朱鼎冇有賞玩古玉,也未在看書,隻是背對著門,望著窗外幾竿在寒風中瑟縮的青竹。聽到嚴恕見禮的聲音,他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慣常的溫煦笑意,目光沉靜而銳利,彷彿要將他裡外看透。
“坐。”朱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待嚴恕恭敬落座,丫鬟奉上熱茶退下後,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隻餘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複試考得如何?”朱鼎開口,問的卻是最尋常的事。
“回世伯,學生已儘力,文章得失,但憑考官明斷。”嚴恕謹慎答道。
朱鼎“嗯”了一聲,手指摩挲著溫潤的瓷杯沿,目光卻並未從嚴恕臉上移開。“儘力便好。以你的功底,通過複試當無大礙。”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可在此之前,你做的那些事,可曾想過,也是在‘儘力’將自己往刀口上送?”
嚴恕心頭一緊,知道正題來了。他垂下眼簾:“學生愚鈍,請世伯明示。”
“愚鈍?我看你是膽大包天!”朱鼎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久居官場的威壓,“串聯監生,聯名上書,直指科場不公,請求朝廷複試……嚴恕,誰給你的膽子?你以為國子監是什麼地方?朝廷的法度,《大誥》的訓誡,你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一連串的質問,句句砸在嚴恕最忐忑的後怕之處。他嘴唇微動,想解釋那陳情書是遞交給國子監司業,並非越級叩閽,但朱鼎顯然不給他分辨細節的機會。
“你已是中了舉的人!”朱鼎盯著他,眼中是真切的責備與不解,“即便後來查出舞弊,即便朝廷要複試,以你的才學,安安分分等著,難道就通不過?你何必非要跳出來,當這個出頭鳥?你可知,你這番作為,落在某些人眼裡,便是邀名買直,挾眾脅上!吳懷仁倒了,可他背後難道冇有咬牙切齒之人?你這般行徑,無異於將自己置於眾目睽睽之下,成為活靶子!官場之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世伯教誨,字字金玉,學生明白其中的風險,至今思之,仍覺後怕。”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但學生當時所為,並非為了邀名,也非不知凶險。學生想要維護的,無非兩樣東西:一是學生內心的公義,二是學生未來的清譽。”
“世伯,學生勢必不能看著無辜的同窗自蹈死地,故而向國子監繩愆廳告發他們即將叩閽。此舉雖然救了同窗的前程甚至性命,但在外人來看,是我這個已經中舉的人做賊心虛,否則為何不敢讓彆人將事鬨大?所以,在當時學生彆無選擇。若不主動提出願意參加複試,那麼學生的清譽將蕩然無存。”嚴恕認真地說。
“你呀……”朱鼎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無奈,有感慨,或許也有一絲極淡的、不願明言的讚許。“跟你父親一樣,骨子裡都有那麼一股……不合時宜的硬氣。白水先生若非如此,或許也不止於訓導一職。”
嚴恕聽到朱鼎提到父親,心頭驀地一熱,一直謹守的恭謹姿態裡,不由得透出一股信心。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聲音比先前更加沉穩:
“世伯提及家嚴,學生……學生想起父親自幼的教誨。他常說,我輩讀孔孟之書,所學何事?非僅為雕蟲章句,弋取功名。所為者乃真正的大丈夫事業;所激勵的當是至正至剛的仁者心胸。”
他略略停頓,彷彿在回憶在書齋中迴響的聲音,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這是家師和家父的教誨。學生駑鈍,不敢比父師的風骨於萬一,然當此之時,若因畏懼風險而緘口退避,任由清濁混淆、友朋陷危,則學生所學何為?所持何物?日後又有何麵目,再見父親與恩師,再談‘修齊治平’之誌?”
這番話語,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在朱鼎深沉的眼眸中激起一陣細微的漣漪。他臉上的最後一絲責備之色終於褪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審視。
“大丈夫事業……至正至剛的仁者心胸……”朱鼎低聲重複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良久,才緩緩道,“確是如此。你能記得白水先生和顧青先生的話,倒也不錯。”
他的語氣徹底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感慨:“隻是間路有千萬條,‘往’的方式,卻需審時度勢。直衝固然是勇,迂迴保全、以待將來,未必不是智。你此番所為,所幸未釀成大禍,且歪打正著,竟也契合了朝廷整肅科場、平息物議的需要。此乃你的運道,卻不可視為常例。”
“學生明白。”嚴恕深深一揖,“此番涉險,學生已知其中厲害。世伯的教誨學生必當永誌不忘。隻是……當時情境,學生實在尋不到更‘智’的‘往’法。或許,是學生智慧不足。”
“能自知不足,便是進益之始。”朱鼎終於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已然溫涼的茶水,算是結束了這場訓話,“罷了。此事已過,多說無益。複試榜文不日將出,你且安心等待。經此一遭,你算是初識風波滋味。記住今日所言所感,前路漫漫,好自為之。”
“是,謝世伯教誨。”嚴恕再次鄭重行禮。
退出朱府,嚴恕走在依舊清冷的街上,心情卻與來時迥異。朱鼎的訓斥讓他的後怕更具體,但那番關於父師教誨的陳述,卻彷彿在胸中點燃了一小簇不滅的火。父親所說的“大丈夫事業”,他或許纔剛剛觸到邊緣;那“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他也隻是懵懂地踐行了一次。但這一次,他未曾違背本心,未曾玷汙所學。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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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鄉試舞弊案的覆盤:
如楊文卿這種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在大齊的官場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我並不認為他是特彆壞的人,後麵也會給他安排一個比較好的結果。但是,小嚴的人設不是這樣的。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國家養士所為何來?麵對王朝中後期千瘡百孔的現實,必須有不計私利的人站出來,拿著自己的前程名譽甚至身家性命去為天下蒼生謀福祉。而我們的煌煌青史之上,這樣的人是史不絕書的。
若小嚴麵對不公,首先想到的是緘默不語,儲存自家功名。那以後踏上朝堂,麵對更大的不公,他首先想到的也隻能是自己的官位。一個人如果在最年輕熱血的時候,都不敢拚一把,又如何能指望他在名位已高的時候,將公義放在自己的私利之前呢?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
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
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
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
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
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
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
三綱實繫命,道義為之根。
這是文天祥的《正氣歌》,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讀到的時候,那種汗發於背,毛髮欲聳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