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京城,年味是在呼嘯的北風和漫天價響的爆竹碎屑裡,一點點濃稠起來的。嚴恕的小院,今年顯得格外清淨。流霜和李嫂儘心儘力地貼了桃符,掛了燈籠,備了比往年更豐盛的年貨。
除夕守歲,嚴恕獨自在書房,就著一爐炭火,將朱世伯指點過的那幾篇策論又細細捋了一遍。遠處傳來隱約的笙歌與更密集的爆竹聲,襯得這方小天地更加安靜。他並非不習慣孤獨,隻是經此曆練,對這“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滋味,體會更深了一層。
年初三,按禮數,他去了舅舅吳有聞府上拜年。
舅舅吳有聞處理完了家鄉的事,已經於去年年底回京。嚴恕與吳有聞不算熟悉,自他進京以來,算上這次,統共也就見了三麵。
吳有聞在花廳見了嚴恕,受了外甥的禮,便讓他坐下吃茶果。寒暄過後,話題不免落到剛過去不久的這場大風波上。
“今秋北闈的事,可是鬨得沸沸揚揚。”吳有聞捧著暖手的黃銅手爐,語氣帶有審慎的感慨,“吳懷仁……唉,真是想不到。翰林清貴,自毀前程。那些舞弊的學子,也是膽大包天,自食其果。”
嚴恕點頭稱是,隻道:“朝廷處置得明,也算正本清源。”
吳有聞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探問些什麼。他的訊息還算靈通,未必冇聽過自己這外甥在那場風波裡似乎有些影影綽綽的牽連。但見嚴恕神色平靜,無意深談,且兩人確實不算親近,便也順著話頭道:“是啊,雷霆手段,以儆效尤。你此番能高中,也是不易,往後更當謹言慎行。”
嚴恕恭敬應下。舅舅的叮囑是泛泛的老生常談,關切有限,但也冇有惡意。略坐兩刻,喝了茶,用了些點心,嚴恕便起身告辭。吳有聞也未多留,隻按例給了份不錯的年敬,囑咐他用心備考春闈。這次拜訪,如一杯溫吞水,禮節周全,卻無甚暖意。
真正讓嚴恕心潮起伏的,是年後收到的一封遠道來信。
信是王灝雲寫來的。嚴恕給他拜年的信早已寄出,在信中隻略略提了下今年秋闈之事,並未寫得很詳細。他知道老師事忙,不想令他擔心。
但是嚴恕也知道,王灝雲在京城中有很多同年和同僚好友,事情的真相估計是瞞不住他的。一看來信,果然不出所料。
貫之見字:
歲聿雲暮,京華寒重,遙念汝獨在風塵之中,心甚係之。河南臬司任上,諸務蝟集,然每夜闌披卷,常思及汝等弟子進益如何。
今秋北闈之事,邸報紛傳,朝野震動。吳懷仁輩,身膺翰苑清職,手握掄才衡尺,本當為天下士子表率,彰明學術,激揚正氣。豈料其心術闇昧,竟以朝廷名器為私貨,交通關節,紊亂法紀,此非僅一人之墮敗,實乃斯文之劫厄,廟堂之隱憂。聞其終伏國法,實罪有應得,天道昭昭,於此可見。
近接京中舊友書劄,言及國子監有數子,不懼物議,不避嫌疑,聯名具陳,懇請朝廷明察,以清流自許,欲滌盪汙濁。又聞汝名列其中。初聞此事,為師竟有欣慰之意。何也?科場利祿之場,最易昏人神智,奪人操守。汝能於舉世昏昏、或噤若寒蟬之際,不忘平生所學,秉持心中是非之衡,不純以個人得失為慮,而念及公道與清譽,此正是“知行合一”之發端。汝能見不善而意難平,且求以合乎義理之途去之,非徒空談性理者可比。此一點真切功夫,殊為可貴,為師豈能不慰?
然欣慰之餘,後怕之憂,亦隨之踵至。官場積弊,盤根錯節,牽一髮或動全身。汝等以諸生之力,欲撼動已成之局,不啻以卵擊石。幸而此番朝廷確有整肅之心,主事官員亦屬持正曉事之人,方能化險為夷,使汝等赤誠之舉,未反成宵小構陷之資。倘若風向微異,上官顢頇,或奸黨反撲,則爾等“聯名”之事,極易被曲解為“結黨”、“挾持”,屆時非但公道難申,恐身家前程皆陷於危殆。
“事上磨練”,非謂魯莽直前,而須“精察明辨,誠意正心”之餘,亦知“權變”與“時中”之道。每思及此中萬千凶險於一發,為師焉能不驚?此事可為鑒,不可為常法。此後立身朝野,當時時存“戒慎恐懼”之心,智以周物,仁以守心,方是保身濟世之正途。
今案結榜定,濁流滌去,清波複現。汝之科名,經此淬鍊,反愈顯其實。然功名者,乃實修之餘緒耳,切不可捨本逐末。春闈在即,望汝收攝心神,萬緣放下,將此番風波中之得失感悟,儘數化入沉潛寧靜之功。溫故知新,養吾浩然之氣。考場之上,但求此心澄澈,發揮所學,得失榮辱,付之天命。
歲末事繁,言不儘意。諸事勿念,專心向學。北望京華,朔風凜冽,惟願吾徒善自珍攝,飲食起居,務求妥帖。臨書惘惘,勉之,望之。
師灝雲手書
至平二十三年臘月廿二日於河南按察使司衙齋
捧著這封信,嚴恕在書房獨坐了很久。欣慰與後怕,老師說得直白。那“後怕”二字,何嘗不是他自己夜深人靜時反覆咀嚼的滋味?但老師的肯定,也像一股暖流,熨帖了他心中某個因獨自承擔而倍感寒冷的角落。
幾乎與此同時,嘉興老家的年禮和家書也到了。
厚厚的包裹裡,是有李氏親手縫製的冬衣、家鄉的臘味、糕團,還有父親嚴侗特意放進去的幾刀上好的宣紙與一支新筆。
嚴侗的信嚴謹而剋製,但字裡行間透著欣慰:“知汝北闈告捷,吾心甚慰。舉業初成,然學問無窮,勿以一時之功自滿。京師風波,偶有傳聞,然邪不壓正,清者自清。汝當以此為礪,更思精進。春闈在邇,務必沉潛,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嚴侗顯然聽說了舞弊案,但完全不知道嚴恕在裡麵扮演了什麼角色,隻囑咐他專心備考。
錢肖月於嚴侗的家書信尾寫了一行字:“遙賀君桂榜得中,願來年春闈早捷。妾身體尚算安好,書稿已近完結,勿掛懷。”
嚴恕覺得錢肖月的筆力似比平時弱一些,懷疑可能是她秋冬季節又犯了舊疾,有些憂慮。但見她寫自己身體“安好”,又稍稍放心。
窗外,不知誰家又燃起了爆竹,“劈啪”作響,劃破夜空。嚴恕將家書貼近心口放好,望向南方。這個年,過得有些冷清而複雜。老師的教誨,家人的期盼,自身的抱負,還有那場風波留下的印記,都將伴隨他走進至平二十四年的春闈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