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剛過,天色已沉得透透的。楊文卿寓所的小廳裡隻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圍桌而坐的兩人,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牆壁上,拉扯得有些變形。
陸子升是直接從國子監過來的,身上還穿著監生服,臉頰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眼睛在燈光下亮得灼人。他麵前攤著幾張寫滿字的紙,墨跡新鮮,顯然剛擬不久。
“……質夫兄你看,這是聯名書的草稿,我已聯絡了二十七位同窗,皆願署名。屆時我們先遞通政司,若石沉大海,便去登聞院!”陸子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銳利,“證據便是這榜文字身!才學之士儘黜,庸碌之輩登科,天下人有目共睹。更何況,我們還可以細查那些中舉者的平日學業記錄、月考等第,兩相對照,便是鐵證!”
楊文卿坐在他對麵,穿著一身家常的深灰道袍,手裡捏著一隻小小的白瓷茶杯,靜靜聽著,不時點頭,神色是那種深沉的凝重。“明遠兄所言甚是。榜文懸殊,已犯眾怒。此事鬨將起來,朝廷必不能視而不見。”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陸子升,語氣誠懇,“隻是,明遠兄,你此番並未應試,卻挺身而出,純為公義,毫無私心,實在令人敬佩。但也正因如此,你須得格外小心。幕後之人絕不會坐以待斃。”
“我明白!”陸子升下頜一揚,那股孤傲之氣儘顯,“我陸子升一未應試,二不攀附,乾乾淨淨,無非是見不得聖賢之道被如此玷汙!他們能奈我何?無非是潑些臟水,或施以威壓。我早有準備。”
這時,門外傳來輕而急促的腳步聲。楊家的老仆引著嚴恕走了進來。嚴恕肩上還帶著夜間的寒露氣息,臉色在昏燈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看到廳內情形,腳步頓了一頓。
“貫之?”陸子升有些意外,隨即露出笑容,“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我參詳參詳這狀子措辭。”
楊文卿也起身,溫言道:“貫之來了,坐。明遠兄和我正在商議大事。”
嚴恕卻冇有坐。他站在桌邊,目光掃過那幾張墨跡淋漓的紙,又看向陸子升因亢奮而發亮的臉,喉嚨有些發緊。他吸了口氣,聲音儘量放得平緩:“明遠,我方纔在國子監,聽你說要去通政司、登聞院?”
“不錯!”陸子升渾然未覺嚴恕語氣中的異樣,反而更加激昂,“此番舞弊,穢氣沖天,若無人發聲,乾坤豈有清明之日?貫之,你素來明理,必知我意!”
“我知你意。”嚴恕打斷他,上前一步,雙手按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陸子升的眼睛,“正因知你意,才必須來勸你。明遠,此事……動不得。”
廳內驟然一靜。油燈的燈花爆了一下。
陸子升臉上的亢奮慢慢褪去,化為疑惑與隱隱的不滿:“貫之,此言何意?如何動不得?難道你也認為,該任由那幫蠹蟲竊據科名,逍遙法外?”
“非是任由。”嚴恕感到嘴裡發苦,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而是你此法,凶險無比。你道自己無懈可擊,可你麵對的,絕非一兩個貪墨的考官。能將順天鄉試擺佈至此的,其網深廣,超乎你我想象。你以此清白之身,去撞那鐵板,無異以卵擊石。他們根本無需在‘舞弊’一事上與你糾纏,單憑你糾結同窗、聯名叩闕、擾亂科場清議這一條,便可依律將你,將你們所有人,革去功名,問罪發落!”
陸子升臉色變了變,但腰背挺得更直,冷笑道:“那又如何?貫之,你何時變得如此畏禍惜身?”
“我不是畏禍!”嚴恕聲音陡然提高,又強壓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桌沿,骨節發白,“我是不願見你……見你們平白葬送前程!此事朝廷自有耳目,科場大案,曆朝曆代皆有稽查之例。靜觀其變,方是上策。”
“靜觀其變?”陸子升霍然起身,眼中滿是失望與難以置信,“等到何時?等到他們上下打點完畢,將此案輕輕抹去?等到三年後的今日,同樣的戲碼再度上演?貫之,你太令我失望了!我本以為,你雖中了舉,心中總還有是非曲直!”
這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嚴恕最痛的地方。他臉色霎時慘白,張了張嘴,卻一時失語。
一直沉默的楊文卿,此刻輕輕放下了茶杯。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嚴恕慘白的臉上,又轉向激憤的陸子升,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精準地楔入兩人之間:“明遠兄,稍安勿躁。貫之的顧慮……不無道理。”
他先安撫了陸子升一句,隨即,那平和的目光便牢牢鎖住了嚴恕,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懇切:“隻是,貫之,我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嚴恕心頭猛地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
楊文卿繼續道,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卻清晰無比:“放榜前,你心中鬱結,來我處訴說。你曾親口對我言,你號舍隔壁那人,考籃沉重可疑,搜檢敷衍而過;入場後書寫聲規律如謄抄,有夜間異響疑似傳遞;飲食用度遠超常例;最後一日,更有叩壁暗號及‘丙三’之低語……”
隨著他一句句複述,陸子升的眼睛越睜越大,猛地看向嚴恕。嚴恕則如墜冰窟,渾身發冷,難以置信地看著楊文卿。
楊文卿恍若未見,隻是靜靜看著嚴恕,那目光深處再無平日的暖意,隻剩下冰冷的剖析:“你所述樁樁件件,細緻入微,皆指向一場精心謀劃、內外勾連的科場大弊。你既早已窺見這般齷齪,為何……為何如今卻要勸最先願意站出來、且最無私利的明遠兄默不作聲呢?”
他略略停頓,彷彿真的隻是在尋求一個答案,但字字如刀:“你勸他‘靜觀其變’,那你心中所見之‘變’,是公道得申,還是……風波速平,一切照舊?”
“你勸他莫做出頭鳥,那你可曾想過,那些被你疑心舞弊而高中的人,此刻是否正盼著所有人都如你這般想,好讓他們永踞榜上?”
楊文卿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銳利,直刺嚴恕的靈魂:
“貫之,不平則鳴。我們今日之鳴,鳴的難道不正是你當日親見親聞、積鬱在胸的那股不平之氣?你阻明遠,是在阻他,還是在阻你自己良知發聲?”
話音落下,小廳內死一般寂靜。油燈的光暈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晃得一片模糊。
陸子升看著嚴恕,眼神裡的失望已化為一種深沉的震驚與複雜。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質問嚴恕為何早知如此卻不告訴自己,但看著嚴恕那麵無血色的樣子,話終究冇能說出口。
嚴恕站在那裡,隻覺得楊文卿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打在身上,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不是來自窗外秋夜,而是來自對麵那張熟悉卻此刻無比陌生的、平靜的麵孔。
楊文卿將他架上道德的火堆炙烤,目的卻清晰得殘忍——逼他默許,甚至助推陸子升去衝撞那堵高牆。
良久,嚴恕極其緩慢地鬆開摳著桌沿的手,指尖冰涼麻木。他避開陸子升的目光,也再無勇氣與楊文卿對視,隻從喉間擠出一句乾澀至極的話:“……言儘於此。明遠,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逃也似地衝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小廳,冇入外麵沉沉的夜色裡。
身後,隱約傳來陸子升一聲壓抑的、帶著失望與決絕的歎息,“我意已決……”
以及楊文卿幾不可聞的、溫和的勸慰聲:“明遠兄,貫之他……或許有他的難處。我等所為,但求心安罷了。”
夜風冰冷,而嚴恕的腦子從未如此清醒。楊文卿是在推天真熱血的陸子升衝在前麵擋刀。若這次鄉試真的因為舞弊而啟動複試或者補錄程式,那他這個落榜者當然得利。而若朝廷重重處置了帶頭鬨事的監生和生員,那他躲在後麵冇有參與,並不會沾上一點是非。他在拿朋友的血來為自己火中取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