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寅時剛過,崇文門內貢院街已如鼎沸。數千士子並其親友、仆役、看熱鬨的閒人,將貢院外牆前那片空地擠得水泄不通。燈籠火把的光映照著一張張被焦慮和期盼並存的臉孔。人人引頸,望向那麵仍被巨大紅綢覆蓋的高牆。
嚴恕與楊文卿、項弘等人站在稍遠處一個石階上。楊文卿依舊掛著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項弘麵色沉靜,負手而立,唯有緊抿的唇線泄露一絲緊張。嚴恕則感到胃部一陣陣發緊,貢院九日的疲憊與那深重的疑竇交織,讓他對這場即將揭曉的“判決”生出一種奇異的疏離與不安。
卯時正,鑼聲破空!
數名禮部吏員與軍士簇擁著一位青袍官員出來。人群爆發出海嘯般的喧嘩,又瞬間死寂。所有目光死死釘在那官員手中那捲黃榜上——那是禮部覈準、鈐印的正式榜文,亦稱“桂榜”。紅綢被揭開,吏員們將長長的榜紙小心翼翼刷上漿糊,自上而下,緩緩貼於高牆。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
先是死寂,隨即,前排看清榜文的人發出各種變調的驚呼、狂喜的尖叫、不敢置信的喃喃、或驟然崩潰的嚎啕。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油鍋,徹底炸開。
嚴恕他們被人潮推搡著,艱難地向前挪動。榜文極長,從右至左,按名次排列。解元、亞元、經魁……一個個陌生的名字掠過眼前。每看到一個認識的名字,周圍便是一陣小小的騷動。楊文卿的臉色隨著名次不斷後移而逐漸發白,項弘的眉頭也越鎖越緊。
“第四十七名,嘉興府嘉善縣,嚴恕。”
當自己的名字撞入眼簾時,嚴恕猛地一怔,呼吸停滯。名字在偏上的位置,不顯眼,卻確鑿無誤。冇有預想中的狂喜,反而是一陣巨大的眩暈襲來,混雜著難以置信的感覺。中了……真的中了?他反覆看了三遍籍貫與姓名,纔敢確認。周圍的喧囂瞬間褪去,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同伴。楊文卿正死死盯著榜文剩餘的部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目光迅速而絕望地掃過每一個名字,直至榜末。冇有“楊文卿”。他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那慣常的笑容消失無蹤,隻剩下空洞的茫然。
項弘也輕輕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恢複了大部分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是無法掩飾的落寞與自嘲。他們周圍,幾位平日國子監中公認文章出色的同窗,也大多麵露慘淡,或呆若木雞。
就在這時,人群另一側爆發出幾聲格外刺耳、帶著狂喜與囂張的喧嘩!
“中了!哈哈!沈公子中了!第八十九名,嘉興府海寧縣,沈宗周!”
“天爺!李兄,你也……第九十六名,順天府宛平縣,李茂才!”
“同喜同喜!王兄不也榜上有名?第一百零三名,濟南府……”
那聲音…是沈宗周!還有那兩個平日學問最稀鬆、隻知鑽營的例監生!他們竟然……全都中了?!而且名次竟還在不少正途監生之上!
嚴恕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似乎猛地衝上頭頂。他猛地看向楊文卿和項弘,從他們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極度震驚與荒謬感。
楊文卿的臉由白轉青,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剜向喧嘩傳來的方向,那裡麵再無半分迷茫,隻剩下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憤怒與諷刺。項弘也罕見地失了從容,愕然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極輕的、飽含無儘意味的歎息,搖了搖頭。
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極不真實。嚴恕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寫了九日文章,耗儘心血?他中了,夢寐以求的舉人功名,就在眼前。可為什麼,感受不到絲毫喜悅?
隻有一種冰冷的、黏膩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
沈宗周他們中了。在他們那種匪夷所思的“從容”應試之後,在那麼多優秀的、刻苦的學子落榜之後,他們中了。這意味著什麼?自己這番辛苦掙紮,擠上的究竟是一條怎樣的船?自己的名字與沈宗周之流並列在這“桂榜”之上,是否也沾染了那不潔的陰影?
“在這種榜上中了……我算什麼?”中舉的喜悅尚未萌發,便被更強烈的自我懷疑與恥辱感碾得粉碎。他彷彿看到自己的考卷,與那些可能通過肮臟關節得以登榜的卷子混在一起,被同樣視為“英才”。
楊文卿走過來,用力握了一下他的胳膊,聲音沙啞低沉:“貫之,恭喜……我先回去。”那“恭喜”二字,說得艱澀無比,眼神複雜至極,有按捺的失落,更有深深的憂慮。
嚴恕茫然地點了點頭,任由楊文卿和項弘將他從人群中帶離。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黃榜。陽光下,“嚴恕”兩個字微微反光,刺得他眼睛發痛。沈宗周那得意忘形的笑聲,隱約從身後傳來,與周遭的失意的嗟歎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無比諷刺的荒誕圖景。
嚴恕心情複雜地離開了。中了,但腳下的路,似乎比之前落榜時更加迷茫、更加泥濘不堪。
桂榜張出不過半日,隱約的不滿與對公正性的質疑便迅速發酵、變質,化作一片席捲國子監與落第生員的滔天怒潮。
國子監內,往日書聲琅琅的正義堂、修道堂,此刻充斥著激憤的喧嚷。榜上有名者多是平日聲名不顯、或似沈宗周那般引人側目之輩。而楊文卿、項弘這般眾望所歸的翹楚,以及一大批埋首苦讀、經義策論俱有可觀的監生,竟齊齊落榜。反差過於刺眼,結論幾乎不言自明。
“舞弊!定是舞弊!”一名山東籍的落榜監生赤紅著眼,將手中的時文集狠狠摜在地上,“沈宗周那廝,《孟子》尚不能背全,策問是何物怕都不知,他竟能高中?滑天下之大稽!”
“何止沈某!你們看那李茂才、王啟明,哪個不是例監出身,平日月考都需槍手捉刀,如今竟也桂榜題名!這榜上到底有幾人是真才實學?!”另一人拍案而起,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怨氣如野火燎原。有人細數榜上諸多“可疑”名字,發現其中頗有一些出身富商或與朝中某些官員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子弟。對比之下,那些出身清寒、全靠苦讀的學子幾乎全軍覆冇。這不公,太赤裸,太侮辱人的智力。
騷動迅速蔓延至整個京師的落榜士子群體。這場順天府鄉試,從搜檢開始的種種不公,根本就不止嚴恕一個人看到。那麼多雙眼睛,總有人發現蛛絲馬跡。那些落榜的生員,聯絡他們當時在闈中的見聞,真相已經不言自明瞭。
有幾名激憤的生員竟真的不知從何處搬來一尊泥塑的財神像,一路喧嚷,不顧阻攔,硬是將其抬到了貢院緊閉的大門前,狠狠頓在地上,指桑罵槐,譏諷今科取士非取文魁,實取“財神”。此舉雖近乎兒戲,卻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更多人的怒火與膽氣。
國子監內,更有熱血上頭的年輕監生們開始串聯,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去登聞院!去通政司!告禦狀!”
“此等魑魅魍魎竊據科名,玷汙聖賢,若不徹查,天下寒士之心儘死!”
“對!聯名上書!求陛下主持公道,重開貢院,複試!”
群情洶湧,大有不鬨個天翻地覆決不罷休之勢。嚴恕身處其中,卻感到一種刺骨的孤立與冰涼。他穿著與往日無異的青衫,但周圍人看他的目光已然不同。那目光裡有尚未熄滅的羨慕,有難以掩飾的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與質疑——他中了,他成了這“問題桂榜”上的一員。他是否乾淨?
這無聲的詰問比任何喧囂都更讓嚴恕難堪。他張了張嘴,想對圍攏在一起、激烈討論如何上書、如何告狀的昔日同窗們說點什麼。
他想說,舞弊之事若有,朝廷豈會毫無風聞?主考、監試諸官難道全是擺設?驟然聚眾鬨事,衝擊朝廷掄才大典的體麵,絕非明智之舉。大齊律例對生員、監生結夥滋事、叩闕告狀的處罰極其嚴厲,輕則革除功名,重則流徙充軍。為了一個尚無法坐實的猜測,賭上自己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值得嗎?不如稍安勿躁,靜待朝廷的處置。
但這些話滾到舌尖,又被他自己嚥了回去。“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幾乎能聽見彆人心裡即將冒出的這句話。一個幸運的“既得利益者”,有什麼資格勸落榜者忍耐、認命?他的勸誡,在憤怒的人聽來,恐怕更像是一種虛偽的維護,維護這個讓他“得益”的、不公的體係。
他隻能將滿腹的憂慮與勸誡壓在心底,沉默地退到喧囂的邊緣。
所幸,並非所有人都被怒火衝昏頭腦。楊文卿麵色依舊不好看,但眼神已冷靜下來,他遠遠地對嚴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在此刻多言。項弘則乾脆閉門不出,遣小廝告了病,顯然打定主意不摻和這灘渾水。他們的冷靜,像在沸水中投入的兩塊寒冰,讓嚴恕稍稍安心,知道自己並非完全孤身一人。
然而,監內外的激憤情緒仍在不斷高漲。聯名的草稿已經擬就好幾份,更有人打聽清楚了去通政司遞狀子的門路。
一股躁動不安的風暴,正在這科舉放榜後的京城上空積聚,矛頭直指那看似莊嚴、實則已暗流洶湧的貢院。嚴恕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心中沉重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