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結束後,嚴恕回到小院,幾乎足不出戶。頭一日是昏天黑地的長睡,彷彿要將貢院九日欠下的、被剝奪的睡眠一併討回。
接下來三四日,他仍是懨懨的,食慾不振,夜裡常被混亂的夢境驚醒——有時是寫不完的策問,有時是隔壁那規律得可怕的書寫聲,更多時候是至公堂前,自己的卷子被隨手拋入茫茫卷海,瞬間消失不見的虛無景象。
嚴恕的身體逐漸恢複,但心頭的疑雲卻越積越厚,沉甸甸地壓著。那些細節——考籃的沉重、搜檢的通融、規律的書寫、深夜的傳遞、優渥的用度、叩擊的暗號、那聲“丙三”的低語,始終在他腦子裡徘徊。他試圖告訴自己,或許是巧合,或許是那人家世顯赫格外受照顧,但理智卻拚湊出一個他不願相信的輪廓。
不能再獨自揣測了,他得找個相對信得過的人說說這事。八月二十午後,秋雨初歇,天色陰鬱。嚴恕換了一身乾淨衣袍,走出小院,徑直往楊文卿在國子監附近租賃的寓所而去。
楊文卿的住處比嚴恕那裡稍顯熱鬨,是個二進小院的東廂房。他剛午歇起來,正對著窗外濕漉漉的庭院出神,見嚴恕來訪,有些意外,隨即露出慣常的和煦笑容:“貫之兄!快請進。臉色瞧著還是倦,可大安了?”
嚴恕坐下,接過楊文卿遞來的熱茶,卻冇有立刻寒暄。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這位訊息靈通、心思活絡的同窗,直接道:“質夫兄,此番鄉試,我……心中有些疑惑,輾轉難安,特來請教。”
楊文卿笑容微斂,目光變得專注:“哦?貫之兄素來沉穩,何事讓你如此困擾?可是場中文章做得不順?”他一邊說,一邊為嚴恕續上熱水,動作不疾不徐。
嚴恕搖頭,壓低聲音,將自己在“西洪字九號”的見聞,從搜檢時的區彆對待,到隔壁考生異常的從容狀態、規律的書寫聲、疑似傳遞物品的動靜、優渥的飲食用度,乃至最後那神秘的叩擊與“丙三”的低語,儘可能客觀、詳細地敘述了一遍。他隻陳述事實,不加臆斷,但眉宇間的憂色難以掩飾。
楊文卿聽著,起初還有些驚訝,隨即神色越來越凝重。他不再插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眼神銳利,顯然在飛速消化、分析這些資訊。
待嚴恕說完,室內陷入短暫的沉寂,隻聞窗外簷水滴落的清響。
“貫之,”楊文卿緩緩開口,語氣是罕見的嚴肅,“你所察這些,若單獨看,或可解釋為家世特權,些許逾矩。但……如此多‘逾矩’集於一人之身,且環環相扣,這便絕非偶然,亦非尋常‘照顧’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你可知,你隔壁那位的做派,像什麼?”
嚴恕心下一緊:“像什麼?”
“像‘坐享其成’。”楊文卿一字一頓,“他有備而來,且篤定無比。那規律的書寫,不像在‘作’文,倒像在‘謄’文,或按圖索驥。深夜傳遞,可能是補充給養,更可能是……確認關節,或傳遞範文綱要。至於‘丙三’……”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寒意,“那很可能是約定好的‘暗號’或‘記號’,用於在謄錄後或閱卷時相認。”
“關節?!”嚴恕雖然早有猜測,但聽楊文卿如此明確點出,仍覺一股寒氣從脊背升起。
“不錯。”楊文卿點頭,“而且,這恐怕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能做成的事。搜檢環節能通融,需買通巡綽官或具體軍士;場內能特殊照顧、傳遞物品,需買通號軍乃至提調官麾下的執役;若真涉及文章關節,則必要涉及內簾閱卷之人!這須得是……場內有人串聯照應,內外配合,方能如此周全!”
嚴恕倒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這……這是一場……”
“舞弊。”楊文卿替他接了下去,臉色沉鬱,“且很可能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舞弊。絕非個彆士子夾帶小抄那般簡單。”
兩人相對無言,茶氣嫋嫋,卻驅不散心頭的陰寒。若真如此,這便是震動天下的科場大案!順天府鄉試,天子腳下,國之重典……
“可是,”嚴恕想起朱世伯的話,艱難道,“主考趙弘簡趙大人,聽聞為官尚算清正,並非貪墨無度之輩,他怎麼會容許手下如此胡作非為?難道他也……”
楊文卿沉吟半晌,搖了搖頭,神色複雜:“這正是最令人憂心之處。趙大人或許自身廉直,但正因如此,他可能被矇蔽,或……被掣肘。科場如官場,盤根錯節。副主考、同考官、提調官、監試禦史……多少人牽扯其中?利益交織,結成網羅。趙大人初膺北闈主考重任,若下麵的人聯起手來欺上瞞下,他一人之力,未必能洞察所有幽微。甚至,有些關節,可能就在他眼皮底下,以某種‘合規’的方式通過。”他歎了口氣,“曆朝曆代,這類事情還少麼?”
他頓了頓,看向嚴恕,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貫之,你我所疑,雖合情合理,但無憑無據。所指涉的,可能是一個你我根本無力撼動的龐然大物。此刻也絕非我們兩個小小監生能夠置喙的。貿然發聲,非但無濟於事,恐反遭其禍。”
嚴恕默然。他知道楊文卿說的是實情。滿腔的疑慮與不忿,在冰冷的現實麵前,隻能化為更深的無力感。他們寒窗苦讀,將命運寄托於這看似最公平的掄才大典,卻親眼目睹其下暗流湧動,規則似乎為某些人悄然彎曲。這種幻滅感,比落榜本身更令人窒息。
“難道,就如此算了?”他聲音乾澀。
楊文卿望向窗外陰霾的天空,良久才道:“且靜觀其變吧。這等規模的舞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倘若真如我們所推測,紙終究包不住火。隻是……這火會以何種方式燒起來,燒到誰,就非你我能預料了。”
他轉回頭,對嚴恕露出一絲勉強的寬慰笑容,“當下,你我還是安心等待放榜。你文章功底紮實,未必冇有機會。至於其他……非我等力所能及,多想無益,徒亂心神。”
話雖如此,但兩人都明白,有些東西一旦看見,就再也無法假裝無知。這場秋雨後的談話,並未打消疑竇。他們懷著更深的憂慮,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不知會掀起多少風波的放榜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