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天光未亮,嚴恕便已起身。
京城春天的黎明,寒意沁骨,天色是那種混沌的鉛灰色。他換上監生服——青色襴衫,方巾束髮,穿戴得一絲不苟。流霜默默遞過熱巾帕和熬得濃稠的小米粥,他簡單用了些,便出了門。
國子監在城東北的成賢街上,離他的小院不算近。街道尚在將醒未醒之間,隻有零星幾個挑擔趕早市的百姓和清掃街道的役夫。主仆二人踏著清冷的石板路,穿過逐漸甦醒的街巷,抵達那座氣象肅穆的學府時,東邊天纔剛透出一線魚肚白。
黑漆大門洞開,已有早到的監生低頭快步走入。嚴恕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過高高的門檻。他冇有先去正義堂的學舍,而是徑直往繩愆廳所在的西廊走去——銷假、覈驗行程、記錄歸期,這是規矩。
劉司業已端坐廳中,見嚴恕進來,深深看了他一眼。
嚴恕上前,躬身長揖:“學生嚴恕,探親假屆滿,特來繩愆廳銷假,有勞司業大人覈驗。”
劉司業的目光如實質般在他身上掃過,並未立刻言語,而是先拿起案上一本厚厚的簿冊,翻到某一頁,對照著上麵記錄的嚴恕離京日期,又看了看今日的日期,指尖在“二月二十”幾個字上輕輕一點。
“嚴恕。”劉司業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慣常的冷峻,“探親假至二月二十日辰時初刻止。你是今日,此刻,方纔前來銷假。可是將將踩著最後的時辰?”
嚴恕保持躬身姿勢,如實回稟:“回司業,學生原計早日返京,奈何北上途中,於山東境內遭遇罕見大風雪,官道積雪深厚,車馬難行,耽擱數日。學生晝夜兼程,不敢懈怠,方於昨日傍晚抵京。絕非有意拖延,望大人明察。”
劉司業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那銳利的目光在嚴恕略帶倦色卻依舊清朗的麵容上停留片刻。他當然知道今年北地雪大,驛報都有提及。
“風雪之阻,雖屬意外,然君子行事,當計深遠,預留餘地。”劉司業語氣依舊嚴肅,帶著訓導的意味。
“學生謹記司業教誨。”嚴恕心下一凜,再次躬身。他明白,劉司業此話雖嚴,卻是在理。
見嚴恕態度恭謹,並無辯解推諉之詞,劉司業麵色稍霽。他合上冊簿,語氣略轉,但依舊談不上溫和:“既已歸來,當收心向學。你去年課業尚可,然學問之道,如逆水行舟。今日歸,明日正義堂博士便要考校你探親期間的功課進益。將你所列日程、所做功課,稍後交到廳來。”
他略一停頓,目光更顯深沉:“若考校之下,發現你返鄉月餘,徒享安樂,荒廢經史,有負本官當日準假之信任……屆時,莫怪繩愆廳法度無情。”
這話說得重,嚴恕卻能聽出其中的期待,劉司業若非看重他,絕不會多說後麵這幾句。嚴恕鄭重行禮,聲音清晰堅定:“學生不敢荒嬉。歸家期間,每日仍按監中日程溫書習文,亦有準備。明日博士考校,學生定當儘心應對。”
“嗯。”劉司業應了一聲,算是聽到了,揮揮手,“去吧。莫在此處耽擱,速去整理功課簿冊交來,今日便該隨堂聽講了。”
“是,謝司業大人。”嚴恕再揖,這才穩步退出繩愆廳。
走出那肅穆的廳堂,嚴恕輕輕舒了口氣,劉司業的嚴厲,他早有領教,也知這位師長麵冷心熱,對真正肯讀書的學子向來嚴格以求。
他並未立刻返回學舍,而是先到寄存行李之處,取出一個藍布包裹。裡麵整齊碼放著他返鄉期間每日記錄的功課日程冊,以及厚厚一遝習作文章,皆有日期標註,字跡工整。他仔細清點一遍,確保無誤,這才轉身重回繩愆廳,將其交給廳中書辦登記收存。
辦完這一切,辰時的鐘聲恰好悠悠響起,迴盪在國子監上空。嚴恕整了整衣衫,朝著正義堂的方向,步履沉穩地走去。
自二月末銷假歸監,嚴恕的日子便沉入了一種規律而緊繃的節奏中。他案頭的書卷,悄然換成了《曆科程墨》與《京闈文選》。
鄉試尤重《四書》義,嚴恕每遇一題,必先自擬破承,再與程文相校,琢磨其立意深淺、扣題鬆緊。硃筆在紙稿上勾畫塗抹,廢稿盈篋。
他對於本經《詩經》亦不敢鬆懈,將《雅》《頌》中關乎政教興衰的篇章單獨輯出,體察其微言大義,以備首場經義之需。
午後倦時,便展卷《通鑒綱目》,目光掃過漢唐故事、邊防漕運諸項,心中默想:若以此出策問,當如何條對?思緒隨之牽涉至本朝九邊形勢、太倉歲入等實務,雖所知未必深徹,但也已刻意留心。
每月朔望,監中有課考。嚴恕所作四書文與經義,屢得博士“理路清正”之評,但私下裡博士會和他說,他的文章氣勢仍不夠恢宏。於是嚴恕遂尋來近十五年幾位以格局開闔著稱的大家程墨,悉心揣摩其起講如何蓄勢、大結如何收束。
又因順天鄉試次場需考論、判、詔、誥、表諸體,他特將《大齊會典》與《皇齊詔令》置於案側,時常翻閱,熟記各類公牘格式與用語。判詞則強記律例要點,務求事理明晰,斷語簡當。
入夏後,備考愈緊。他依鄉試三場之序,自行安排“模擬考”。每旬擇三日,於號書房中,自晨至暮,閉門不出。首日作四書文三篇、經義四篇;次日作論一篇、判五道、擬詔誥表各一道;末日試策五道。抱書在外計時,流霜隻於門隙送入飲食,絕不擾擾。如此情境下寫就的文章,雖字句未必儘工,但是筋骨漸硬,脈絡漸清,筆端漸生縱橫之氣。
嚴恕的同窗,楊文卿、項弘也要參加這次的順天府鄉試。他們也在各自努力。
楊文卿案頭除經史外,總堆著些新抄錄的程墨,或字跡潦草的時政策論片段,來源頗雜。他常踱至嚴恕身邊,隨手放下一卷,低聲道:“貫之,瞧瞧這個,剛從某禦史門館流出的,論漕運的視角頗新。”
有時候他會提醒一句:“聽聞今歲主考偏好樸實說理之文,那些過於藻飾的舊稿,可稍斂鋒芒。”嚴恕知他訊息靈通,且出於善意,便也領情。楊文卿自家學問紮實,策論尤長,雖忙於交際,然每旬課作文理清晰,總在中等偏上,於秋闈中舉,人皆謂其有望。
項弘的備考,更加從容不迫,自帶一股世家子弟的澹定氣度。他偶爾邀嚴恕至其租住的清雅小院,品茗閒談。言及經義,他能隨口引證閣中某宋槧本異文;論及策問,於邊防、賦稅之沿革,亦能娓娓道來,底蘊深厚。他笑言:“家中長輩隻囑‘穩’字,不求奇詭。按部就班,磨勘細心,便是正道。”
最令嚴恕略感異樣的,是同鄉沈宗周。他乃捐錢入監的例監生,平日課業多倚槍手,經史根底淺薄,策論更常文不對題。然其人對今科秋闈,竟也顯得信心滿滿。逢人便說“今科氣象不同”或“家嚴已打點妥當”之類模糊話語,時常呼朋引伴,出入酒肆,談論的並非學問,多是闈中關節、某房官喜好等浮浪之事。
嚴恕偶在齋廊遇見,見其眉飛色舞,心中不免掠過一絲疑惑:學問如此,信心是從哪裡來的?他素不喜背後議論他人,且深知場屋成敗雖關學問,亦有時運,自己唯儘心儘力而已,所以從未探問,隻點頭而過,依舊埋首故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