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國子監內古柏森森,蟬聲陣陣。繩愆廳外新貼的告示墨跡猶潤,“考選”二字,如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所有監生心頭激起漣漪,又沉甸甸地壓下去。這是通往秋闈的第一道關卡,過不了,數月乃至數年的期盼便成泡影。
考選之期,設在彝倫堂東偏廳。此番坐鎮主位的,是國子監祭酒李時勉。他緋袍玉帶,鬚髮如銀,端坐時背脊微弓,麵上總帶著一抹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溫煦笑意,目光掃過堂下眾生,無喜無怒。劉司業與幾位博士分坐兩側,神色則要肅穆得多。
辰時正,書辦當眾啟封題卷,朗聲宣讀。首題四書義:“君子義以為質”。次題判語,乃一樁涉及田界、灌溉之爭的民間訟案,需依《大齊律令》戶婚田宅相關條款擬斷。
題目既下,滿堂唯有研墨聲與紙頁輕響。眾生俯首,各逞其思。
嚴恕於堂左中段端坐。聞題後,閉目片刻,將心頭些許雜念儘數摒去。“君子義以為質”,此題重在辨析“義”為內在根本,“禮”、“信”等為此根本之發用。他破題便單刀直入,點明“質”與“文”之體用關係,承講部分層層推演,援引《論語》、《孟子》相關章句為佐證,文氣貫通,理路明晰。
至於判語,他先於草稿紙上厘清案情中人、地、時、契諸要素,再對應律例,擬寫判詞,務求事實清楚,援引恰當,斷語公允。香燃過半,已成竹在胸,遂提筆於正卷之上,楷字恭書,一筆不苟。
楊文卿的位子在嚴恕斜後方。聽得題目,他眼底精光微閃,並無太多躊躇。那四書義,他破題亦快,但走的路子與嚴恕的醇正稍異,更側重“義”在行事中的權衡與實效,隱約扣著“經世致用”的邊。
真正顯出他本領的,是那道判語。他並未侷限於就案論案,而是在查明事實、依律裁斷之後,於判詞末尾筆鋒輕輕一帶,添了數語:“值此春耕緊要時分,鄉裡爭執,概因水利。著令裡老即刻督率兩造,厘清界址,疏通溝渠,毋誤農時。敢有藉端拖延,妨害耕作,定予重究。”這寥寥數語,將一樁尋常田土官司,與當前朝廷最重視的農桑之事聯絡起來,顯出他平日留心時務、善於附會官方意旨的能耐。
項弘獨坐一隅,氣度最為沉靜。他展開試卷,目光平靜。對於經義,他似已思慮過千百回,提筆時從容不迫。其文闡發“義”之內涵,不僅依托朱注,更能援引前代醇儒之說,彼此參照,使義理更顯厚重淵深。
他的判詞,用語格外考究,駢散結合,於法理之中透出幾分文章氣,雖稍欠刑名老吏的斬釘截鐵,但卻有一份雍容不迫的章奏風範。
沈宗周今日換了身半新的青衫,坐在靠後的位置,背脊挺得有些僵硬。題目宣讀時,他低垂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令人訝異的是,香剛點燃不久,許多人纔剛理清思路,他那支筆便已落下,開始書寫經義破題,且行文罕見地流暢,少有塗改滯澀。其文道理仍是平平,辭藻也算不上華美,但架子卻搭得極為周正,破題、承題、起講、入手,乃至後麵的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股格式一步不差。判語亦然,案情概要、律條引用、判決主文,諸項要素齊全,格式嚴整,對他來說純屬超常發揮。
場內有幾個例監生也都下筆如有神。
交卷時辰到,眾生依次將卷子呈於案前。李祭酒接過,每份都略略一瞥,看到沈宗周那份時,他目光未作任何停留,隻溫和地對所有交卷者道:“嗯,好。文章得失,自有公論。都下去靜候訊息吧。”
數日後,榜單懸出。合格可應鄉試者名單上,嚴恕、楊文卿、項弘、沈宗週四人姓名,依次在列。
看榜之時,眾生百態。嚴恕見自己名字,心落回實處,旋即想的已是後續如何研磨策論。楊文卿擠在人群中,一眼掃過,見四人皆在,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淺笑,輕輕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嚴恕,低語道:“貫之兄,看來今科你們嘉興的同鄉,運勢頗齊。”語帶雙關。
項弘則隻是遠遠站著,待人群稍散,才緩步上前,目光在榜上自己名字處略停,微微頷首,並無多少激動之色,彷彿隻是確認了一件早知結果的事。
沈宗周是等人散得差不多,才蹭到榜前。他仰頭找尋,目光觸及自己姓名的一刹那,整個人如釋重負,肩膀猛地塌下,又迅速繃起,臉上掠過一絲混雜著慶幸與後怕的複雜神情,旋即轉身快步離去,背影竟有幾分倉皇。
考選榜示後第三日,嚴恕便接到了朱鼎府上送來的口信,召他過府一敘。他心知這是世伯的關切,不敢怠慢,翌日午後,便收拾得整整齊齊,往朱府而去。
嚴恕二月抵京後曾來拜會過一次,奉上父親嚴侗備下的禮品,算是全了禮數。那時朱鼎問了些家常,勉勵他收心讀書,並未深談。
此番再來,門子顯然得了吩咐,徑直將他引至內院書房。窗外果然植著數叢翠竹,清風徐來,颯颯有聲。朱鼎身著常服,正在臨窗的紫檀大案前賞玩一塊古玉,見嚴恕進來,含笑招手:“貫之來了,坐。”
嚴恕恭敬行禮問安,方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半邊。丫鬟奉上茶來,是上好的六安瓜片,香氣清冽。
“前次匆匆,未及細問。如今考期日近,你準備得如何了?”朱鼎擱下古玉,語氣溫和,目光卻帶著審視。
嚴恕略一欠身,將回國子監後的備考情形擇要說了:如何依三場次序規劃功課,如何加練論、判、表、策諸體,如何自行模擬場屋情形,乃至考選題目與作答大略,皆坦誠以告。末了道:“蒙師長不棄,考選僥倖通過,得以送考。然學生自知學問未純,尤恐策論未能切中時務,正日夜揣摩。”
朱鼎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溫潤的瓷沿,待嚴恕說完,方緩緩點頭:“嗯,聽你所述,條理是清楚的,功夫也算下到了實處。你父親白水先生治學嚴謹,家風如此,你自當勤勉。”他話鋒一轉,“不過,場屋之事,除卻平日積累,亦須知大勢,明風向。”
嚴恕精神一振,知道這是要緊的指點,忙肅容道:“請世伯教誨。”
“今科順天府鄉試,主考已定,乃是詹事府少詹事趙弘簡。”朱鼎不緊不慢地道出這個名字,略作停頓,似在觀察嚴恕反應。見嚴恕麵露思索,顯然對此人並無深刻印象。
他便繼續道,“此人乃是由言官風憲之職,以乾練通敏聞於上聽,累遷至詹士府。其學……不甚宗尚深奧心性之談,亦不喜繁縟空疏之文。他看重的是通達、明辨、切實可用這幾字。最近聖上對日益浮華的士風不滿,大概是特意讓趙公來糾偏。”
嚴恕心中一動,“切實可用”,這與楊文卿之前透露的“偏好樸實說理”之風暗合。
朱鼎繼續道:“故而,你首場經義,破題釋義務必清晰穩當,不必刻意求玄求深,更忌堆砌僻典奇字,以簡明暢達為上。次場諸體,判語須合律而能息訟,表章須得體而見誠敬。”
他啜了口茶,語氣加重:“至於第三場策問,此是關鍵中之關鍵。趙公務實,策題必緊扣當下朝野關切之事。北虜南蠻,漕鹽河工,錢法吏治,你皆需有所瞭解。答策時,不必故作驚人之語,但求條分縷析,對策有本有末,能自圓其說。忌浮泛,忌剿襲舊套,忌意氣用事。要讓人看出,你讀書並非隻為章句,亦知世間有事,胸中略有溝壑。”
這一番話,如同撥雲見日,將一位特定主考官的偏好與取士標準,勾勒得清晰了許多。嚴恕起身,深深一揖:“世伯金玉之言,學生茅塞頓開,必謹記於心,於備考時細細體察用力。”
朱鼎虛扶一下,示意他坐下,神色轉為更深的期許:“你年少有才,根基亦正,此次是個機會。但記住,揣摩風向是為文章更貼合上意,並非投機取巧之本。根本還在你的經史功底與誠正之心。趙公雖趨新務實,最厭浮滑輕佻之輩。你本就穩重,這很好。”
他又問及嚴恕起居用度,得知一切安好,略感欣慰。臨彆時,朱鼎從書案邊取過一部薄薄的舊抄本,遞與嚴恕:“這是我早年隨手輯錄的一些前代名臣奏議中關於鹽法、屯田的段落,議論頗精要,你可拿去,或於策論有所裨益。但看其析理方法即可,莫要照搬。”
嚴恕雙手接過,隻覺分量雖輕,情意卻重,再次鄭重謝過。
離開朱府時,日已西斜。嚴恕走在衚衕裡,手中攥著那捲抄本,心頭卻比來時更為清明。他將那“通達明辨、切實可用”八個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這真是挺不錯的,雖然嚴恕最近一年為了適應“太學體”,時文風格有些往奇詭方麵靠,但是他的文章畢竟是嚴侗打的底子。所謂“明辨切實”正是他原本的文風,而且是他從十二歲開始每日練習揣摩的文風,如今竟然恰好投了主考所好,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