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嚴思派人傳話,他已經聯絡到項大老爺了,就在他的茶館停雲軒內見麵。
停雲軒位於嘉興城東湖之畔,臨水而築,門麵素雅。推開竹扉,內裡庭院幽靜,修竹掩映。臨湖敞軒內,一位身著玄色暗雲紋直裰、年約五旬的清瘦長者正對著一局殘棋沉思,正是項家家主項承宗。
嚴思引著嚴恕步入,上前恭敬一揖:“守真先生。”
項承宗抬眼,目光掠過嚴思,在其身後嚴恕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
嚴恕上前一步行禮道:“晚生嚴恕,草字貫之,見過守真先生。”
“不必多禮,坐。”項承宗聲音平和。
嚴思溫言介紹道:“貫之去歲入京城國子監,近日方歸。今日特為借書一事,前來拜謁先生。”
項承宗目光微動:“可是白水先生府上公子?”
嚴恕恭聲答:“正是。家父諱侗,字願中。”
項承宗微微頷首:“願中公清望,老夫亦是久仰。坐吧。”
嚴恕依言側坐。嚴思示意茶博士上茶,清雅的顧渚紫筍香氣淡淡瀰漫開來。
嚴恕從懷中取出朱鼎那封親筆信,雙手奉上:“晚生臨行前,蒙朱竹垞世伯厚愛,曾修書一封,囑晚生麵呈先生。朱世伯言,先生博雅好古,藏書宏富,晚生夫婦有一不情之請,或可乞先生垂顧。”
項承宗接過信,並未立刻拆看,隻放在手邊棋枰旁,看著嚴恕道:“玉符的信,我已收到。說來也巧,前日亦接到京中堂侄元亮家書。”他頓了頓,“元亮信中提及,監中有嘉興同窗嚴貫之,為人端謹,學問踏實。其夫人錢氏,係出書香,於版本目錄、校讎考據一道頗有心得,有誌撰述《校讎通考》。元亮對其夫婦品學,頗多稱許。”
嚴恕聽聞項弘已寫信來代為美言,心中感念,忙道:“元亮兄過譽了。晚生夫婦學識淺薄,唯恐有負長輩期許。內子確有心於此道,隻是……”
“隻是沉屙在身,需靜養,又求書若渴,是麼?”項承宗介麵道,他拿起朱鼎的信,這才拆開封口,抽出信箋,快速瀏覽了一遍。信中內容,大約與項弘家書所言及嚴恕方纔所說互為印證。
看完,他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置於棋枰旁。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卻未立刻飲用,彷彿在斟酌。
嚴恕與嚴思皆屏息靜候。茶舍內隻聞窗外竹葉沙沙,遠處隱約湖波盪漾。
半晌,項承宗方緩緩開口:“朱玉符的信,寫得懇切。弘兒的為人眼光,我也信得過。”他看向嚴恕,目光裡多了幾分實質的考量,“版本目錄之學,看似瑣碎,實為讀書治學之根基。非心細如髮、博聞強記且能甘守寂寞者,不能為之。尊夫人一介女子,有誌於此,更屬難得。”
他頓了頓,繼續道:“天籟閣藏書,乃先祖幾代心血,向例不輕易示人,更遑論外借。此非我項家慳吝,實是愛之深,護之切,恐所托非人,有損遺澤。”
嚴恕的心微微下沉。
“不過,”項承宗話鋒一轉,“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朱玉符以翰林清譽作保,弘兒亦親身稱許,尊夫人又是為此等嘉惠學林的正經學問……老夫倒可破例一回。”
嚴恕聞言,精神一振,與嚴思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喜色。
“然有幾件事,需先言明。”項承宗語氣嚴肅起來,“第一,所借之書,須由老夫親自覈定,一次不可過多,且均為閣中複本較多或已有影抄存世者。孤本、珍本,恐難從命。
第二,閱看地點,隻限我項家在城西‘芸香彆業’的書房,書籍不得攜出彆業。
第三,尊夫人身體既弱,每次閱覽時間不宜過長,需有家人陪伴,且不得在彆業中留宿。
第四,所有翻閱,需格外愛惜,不得汙損折角,不得私自抄錄全本,若有需記錄處,可用紙筆摘錄要點,但墨跡需乾透方可合書。
第五,此事不宜宣揚。”
條條款款,細緻嚴格,卻也在情理之中,顯見項承宗並非敷衍,而是認真考慮了借閱的可能與風險。
嚴恕肅然起身,長揖到地:“先生所定諸款,皆在情理之中,更是護書惜才之意。晚生夫婦感激不儘,定當謹遵,絕無違背。內子能得入寶山,一窺珍秘,已是平生大幸,不敢再有奢求。”
項承宗見他態度恭謹誠懇,神色稍霽,擺了擺手:“坐吧。既如此,便定了。歸去可與尊夫人商議,擇一晴好之日,先往芸香彆業看看環境。具體需借何書,亦可先擬個單子來,容老夫斟酌。”
“是,多謝先生成全!”嚴恕再次鄭重道謝。
嚴思亦含笑拱手:“多謝守真先生體恤成全。”
這件事既已說定,三人又稍微閒聊幾句,見項承宗似乎有事要走,嚴恕與嚴思告辭。
走出停雲軒,嚴思笑道:“項公既允,此事便成矣。三弟可速速告知弟妹,讓她安心。”
嚴恕心中滿是暖意與感激:“此番多虧二哥周旋。弟歸家便與月娘商議。”
回到家中,錢肖月聞得此訊,久病的眸中光華微綻,唇邊漾開真切笑意,連聲道:“好,好……讓二哥費心了。過兩日,我定要親自去致謝。”
數日後,錢肖月拜訪芸香彆業,她穿了身素淨的藕荷色衫裙,外罩銀灰兜帽披風,由嚴恕小心攙扶著下了車。嚴思已候在門前,引他們入內。
項承宗已在閣中相候。他今日未多寒暄,隻略一頷首,便道:“二樓東廂已略備桌椅紙筆,茶水皆在側間。首批書籍在此,嚴少夫人請自便。”他指了指一旁紫檀長案上整齊疊放的七八函藍布書套,態度客氣而疏離,帶著主人對藏書本能的愛護與審視。
錢肖月斂衽謝過,在流霜的陪伴下緩步上樓。嚴恕與嚴思留在樓下,與項承宗敘話。
閣樓東廂軒敞明亮,臨窗大案上筆墨紙硯俱全,另有一張小榻供休息。錢肖月深吸一口帶著舊紙與樟木清氣的空氣,在案前坐下。流霜為她解開披風,她目光已落向那些書函。
第一函取出,是《禮記正義》的殘宋本。她並未急於翻閱正文,而是先細看封麵、序跋、牌記,指尖輕輕撫過紙頁邊緣,感受其厚薄與簾紋,又就著光線觀察墨色深淺、字體風貌。片刻,她取過特製的格目紙,提筆蘸墨,以清晰秀逸的小楷記錄:
“《禮記正義》卷三十七至四十二,共存六卷。半葉八行,行十六字,小字雙行。白口,左右雙邊,單魚尾。版心下方鐫‘李阿保’、‘張良’等刻工名。宋諱‘桓’、‘構’字缺筆,審其刀法、紙墨、避諱,當屬南宋中期兩浙東路茶鹽司刻本。然卷四十首葉版心魚尾上方有墨釘,似為原版殘損後補版,此補版處‘敦’字未缺筆,或為後印時修補。項藏號:天一七九。”
樓下,項承宗與嚴恕兄弟不過閒談片刻,便見流霜捧著一張墨跡新乾的紙箋下來,恭敬道:“項老爺,我家少夫人閱了第一函書,錄了些許淺見,說請老爺瞧瞧,可是這個理?若有不妥,還請指正。”
項承宗微微一怔,接過紙箋。他目光掃過那工整詳儘的著錄,尤其在“補版”、“後印”的推斷處停留良久。閣中藏書萬千,此本他自是熟悉的,錢肖月寥寥數語,竟將版本特征、存疑之處勾勒得清晰準確,非浸淫此道且觀察入微者不能為。
他抬起眼,看向樓上方向,眼中那層審視的疏淡漸漸化去,對嚴恕道:“尊夫人……果然名不虛傳。”語氣裡已帶了三分歎賞。
嚴恕忙道:“先生過獎。內子不過儘心而已。”
項承宗未再多言,隻對侍立一旁的老蒼頭吩咐:“去將西壁第三櫃中,那部《春秋經傳集解》的宋撫州本也取來,請錢夫人一併看看。”
這便是認可,且願示以更多珍藏了。
樓上,錢肖月聽得樓下隱約話語,並未分心。她正輕輕翻開第二函書,窗外的秋陽恰好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將幾百年前的墨跡與時光的痕跡照得清晰無比。她微微眯起眼,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專注而滿足的弧度。病軀依舊沉重,但此刻,她的心神已全然沉浸於這片渴望已久的書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