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八月初,時近黃昏,暑氣未消,朱鼎的古藤書屋內卻因放置了冰盆而頗為涼爽。朱鼎聞報,特意在書房等候,未著官服,隻一件家常的靛藍直裰,更顯隨意親切。
嚴恕攜錢肖月入內行禮。錢肖月今日氣色比前些時似乎好些,穿了身月白夏衫,外罩薄羅比甲,雖仍清瘦,但眸中有了些神采。
“世伯。”兩人齊聲問安。
“罷了,快起來,看座。”朱鼎抬手虛扶,目光在錢肖月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月娘今日氣色倒比上次來時強些,看來夏日於你,到底比秋冬相宜。”
錢肖月在繡墩上側身坐了,聞言溫婉一笑:“勞世伯記掛。確是夏日好些,咳嗽也少了些。”
嚴恕道:“行程已大致妥當,定了八月廿六的船。書籍稿件已收拾了七七八八,皆是防潮緊要。今日特來向世伯辭行,叩謝世伯這年餘來的照拂之恩。”說著,兩人又要起身行禮。
朱鼎連連擺手:“坐下說話。什麼恩不恩的,同鄉世誼,理應如此。你們能平安南下,好生將養,便是對我最好的謝意了。”他捋了捋須,看向錢肖月,語氣溫和卻帶著認真,“月娘,北上這一趟,吃了苦頭,但也算見了些京城風物、監藏秘本,於你那《校讎通考》終究是有益的。如今南下,並非棄了學問,乃是養精蓄銳,以圖長遠。這個道理,你需明白,心中不可存了鬱結。”
錢肖月眼眶微熱,輕聲道:“世伯良言,月娘明白。這年餘若無世伯鼎力相助,許多書連見都見不到。感激之情,實難言表。隻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驟然要離京,心中確有遺憾,恨不能將監中餘書儘數錄畢。”
“癡兒。”朱鼎歎道,“學問是做得儘的麼?善保此身,方有來日。何況,”他轉身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三封已緘口的信,信封上各寫著“項親家天籟閣主文啟”、“範年兄臥雲樓主文啟”、“陸兄葆光閣主文啟”,字跡沉穩有力。
“這是我早幾日便寫好的。”他將信遞給錢肖月,“給項、範、陸三家的。信中已言明你校讎之誌、所需何類典籍,並略提了你身子需靜養,望他們行個方便,或允你有限閱抄,或可借出部分。有我這老臉作保,他們總要看幾分情麵。你到了嘉興,安頓好後,讓你公公或貫之,持我名帖並此信先去拜會項家元亮之父,他是項家如今主事人之一,又最重學問,由他引薦,事半功倍。”
錢肖月雙手接過那三封信,感覺分量不輕。這不僅是幾頁紙,更是通往江南幾座藏書寶庫的鑰匙,是朱鼎傾注其中的人情與期許。她起身,斂衽深深一福,道:“世伯……為月娘思慮周詳至此……月娘……真不知何以為報。”
嚴恕也連忙起身長揖。
“快坐下,莫激動。”朱鼎溫聲道,“我不要你報答。隻盼你好好養著,將來真把那部《校讎通考》寫成,便是對得起你父親,對得起這些書,也對得起我這番舉薦了。”
他頓了頓,又對嚴恕道,“貫之,沿途務必小心,舟車勞頓,飲食醫藥要格外精心。到了家,代我向你父親問好,就說我在京城,一切安好,讓他不必掛念。月娘養病之事,請他多費心。”
嚴恕恭聲應了:“是。父親信中亦再三叮囑,必當儘心。”
朱鼎又細細問了船期、隨行仆役、沿途可能停靠之處,囑咐了些暑天行路的經驗。眼看天色漸晚,兩人再三拜謝,方纔告辭。
送至二門,朱鼎看著錢肖月單薄的背影,忽又喚住:“月娘。”
錢肖月回頭。
朱鼎看著她,目光慈和,緩緩道:“江南的秋天,也有桂子飄香。慢慢走,好好看。書在那裡,跑不了的。”
錢肖月重重點頭,眼中水光瀲灩,再次斂衽行禮,終是轉身,與嚴恕一同離去。
馬車轆轆行駛在漸起的暮色中。錢肖月緊緊握著那三封信,倚著車壁,久久無言。嚴恕知她心潮起伏,隻默默陪在一旁。
第二日正好是陳太醫的輪休,嚴恕與錢肖月便遞了帖子前來辭行。陳太醫親自迎至二門,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麵容清和。
“世兄。”嚴恕與錢肖月齊齊見禮。
“貫之,弟妹,快請進。”陳太醫引他們到小花廳坐下,陳璿已備好了清茶與幾樣精細茶點。她向錢肖月微微一笑,挨著她坐下,低聲問起近日飲食睡眠。
寒暄幾句後,陳太醫便切入正題,目光落在錢肖月臉上,帶著醫者的審慎:“弟妹近來脈象,璿妹與我時常參詳,較之去歲秋冬,確乎平穩了不少。夏日陽氣盛,對你心脈溫煦有所裨益,此是好事。然南歸路途漫長,舟車顛簸,暑濕交蒸,最是耗人。有幾件事,務必謹記。”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其一,行船務擇平穩大舟,艙室務必通風乾爽,切忌悶熱潮濕。每日登岸透氣,需待日頭偏西,暑氣稍退,且不可過勞。其二,飲食務必清淡新鮮,絕對忌食生冷油膩,茶水亦宜溫飲。沿途若覺食慾不振,可備些山楂糕、陳皮梅脯佐餐,但亦不可多食。其三……”
他看向嚴恕,“貫之,需留意弟妹神色,若見其麵色恍白、呼吸短促加劇、或自述心慌異常,便是勞頓了,需立刻停下歇息,萬不可勉強趕路。我那‘養心寧神丸’,途中按時服用,可助穩定心緒,抵禦外邪擾動。”
說著,他讓陳璿取來兩個青瓷小罐並一張方子。“這罐裡是備足兩月的‘養心寧神丸’。這一小罐是應急用的‘蘇合香丸’,若突發心痛氣厥,可取一丸,用溫開水化開灌服,可暫緩急症,但此藥不可多用。這張方子上,是我斟酌後加減的夏日調養湯劑,藥材皆尋常,到了嘉興,可照方抓藥,隔日一服,清心健脾。”
錢肖月接過,心中感激:“有勞世兄與璿姐姐費心籌備如此周全。這些藥,便如護身符一般。”
陳太醫擺擺手:“醫者本分。此外,嘉興亦有良醫。我有一位師侄,姓吳,名濟民,字仁甫,如今在嘉興府城懸壺,於內科雜症,尤其心脾調理一道,頗得我師門真傳,人品端方,用藥穩妥。你們回去後,若需日常請脈調理,可尋他。”
他又略一沉吟,“另有一位致仕的老太醫,姓沈,名葆元,號退庵居士,原是太醫院禦醫,精於鍼灸導引,晚年歸隱嘉興南湖之濱。他性子有些孤高,等閒不輕易應診,但若論調治虛損沉屙、疏通經絡,手段極為高明。若有棘手處,或可托府上尊親設法引薦,或有一線機緣。”
這番安排,可謂思慮深遠,從日常調理到疑難後備,皆有所慮。嚴恕深深一揖:“世兄大德,恕與內子冇齒難忘。此番南下,必當步步遵循囑咐,不敢有違。”
陳太醫這才露出些許笑意,看向錢肖月,語氣轉為溫和卻隱含深意:“弟妹,京城一載,風波辛苦。如今南歸,便是歸巢。江南水土,最是養人。回去之後,首要之事是‘安心’,其次是‘靜養’。校書之事,非一日之功,來日方長。待身子骨真正結實些,徐徐圖之,未為晚也。切記,心寧則氣血和,氣血和則百病消。此番離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若無十足必要與萬全準備,便不必再舟車勞頓,重返北地了。江南佳處,足以安身立命,涵養學問。”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錢肖月的身體,恐怕再也禁不起北上京城的折騰了。
錢肖月睫羽微顫,默然片刻,終是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世兄金石之言,肖月記下了。必當……珍重此身。”
辭彆之時,陳璿執著錢肖月的手,送至門口,又細細叮囑了許多起居細節,眼圈微微發紅。陳太醫立在階上,看著嚴恕小心扶錢肖月登上馬車,最後拱手道:“一路順風,珍重萬千。”
馬車緩緩駛離陳府,融入京城八月的街市喧囂。車廂內,藥香淡淡。錢肖月握著那兩罐藥,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知道此一去,便是與這座承載了她病痛、焦慮、亦不乏珍貴記憶的帝都,真正作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