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六,通州碼頭,嚴恕一家已經登上了“安濟號”官船。
朱鼎的安排極為周到,包下的是一艘中型官船,專走漕運附搭體麵客商的路線,船身堅固,船員也都是熟手。主艙位於船中後部,寬敞明亮,用屏風隔出內外,側旁另有小艙供仆人居住。嚴祥老於事故,早已打點好船老大和一應水手,賞錢給足,叮囑再三以穩為要。書籍稿件箱籠墊了厚厚油布,安置在最穩妥處。
開船那日,秋光尚好。錢肖月於艙窗邊默默望了京城最後一眼,嚴恕立在她身旁,兩人都未多言。順流而下,兩岸景物緩緩後退,離愁與歸思交織成一片沉默。
頭幾日,水波不興,舟行平穩。錢肖月精神尚可,能倚著軟枕看看書,或與嚴恕說幾句閒話。船上的日子單調而規律,唯有流水與槳聲作伴。
波瀾起於第五日午後,行至一段兩岸蘆葦漸密的河道。
前方一條比“安濟號”略小些的貨船,原本行得平穩,忽地像是舵盤卡澀,船頭一歪,竟直衝著“安濟號”的中腰撞來!雖則速度不快,但這般直愣愣的架勢也頗為駭人。兩船水手同時呼喝,“安濟號”船老大急急轉舵,險險避過正麵衝撞,但船幫仍與對方擦碰,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嚴恕正在外艙看書,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和聲響驚起,快步走出。隻見自家船老大已站在船頭,對著那肇事的貨船怒聲喝問。對方船頭站著個矮胖的管事,四十來歲年紀,一身簇新但質地尋常的綢衣,此刻正滿臉堆笑,不住作揖賠罪:“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新招的舵手生手,慌了神!驚擾貴客,萬望海涵!”態度倒是謙卑至極。
嚴恕皺了皺眉,目光掃過對方船隻。是條半舊的漕船式樣,吃水不深,甲板上堆著些麻袋,看不出具體貨物。幾個船工打扮的人或蹲或站,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往這邊瞟,並不像普通水手那般隻顧著自家船隻有無損壞。
“可撞壞了何處?”嚴恕沉聲問自家船老大。
船老大已粗略檢視過,回稟:“公子,船幫擦了道淺痕,無大礙。隻是……”他壓低聲音,湊近些,“這幫人,不太對勁。”
嚴恕心中一凜,他好歹也是幾次南下北上曆練過的人,冇有了當初剛出家門之時的天真。
此時,對方那矮胖管事已命人搭了跳板,親自過來,又是一番作揖,口稱:“小人姓胡,替東家押送些南貨北上。今日衝撞了貴船,實在該死。貴船若有任何損傷,小人一力承擔,絕無二話。”說著,眼神卻飛快地向嚴恕身後的主艙方向掃了一下。
“罷了,既是意外,人船無恙即可。速速讓開航道吧。”嚴恕不欲多糾纏,語氣冷淡。
“是是是,多謝公子寬宏!”胡管事連連點頭,卻並不立刻走,反而搓著手,臉上顯出幾分難色,“那個……公子,小人還有個不情之請。您看,這舵出了點小毛病,一時半會兒修不利索,怕再行船又出岔子。可否……借貴船的鐵鉗、榔頭一用?我們船上工具不全。隻借片刻,修好即刻奉還,絕不敢再多打擾。”他語氣懇切,眼神卻透著精明。
借工具?嚴恕心中警鈴大作。這要求看似合理,卻給了對方名正言順靠近、甚至短暫登船的機會。誰知道他們是真的修舵,還是想趁機窺探虛實?尤其方纔船老大提醒,這些人可能並非善類。
他正欲斷然拒絕,內艙傳來錢肖月輕輕咳嗽的聲音,隨即是流霜微揚的嗓音:“少夫人,您喝口參茶定定神。外頭些許嘈雜,不必理會。”聲音清晰,足以讓船頭的人聽見。
嚴恕立刻會意。錢肖月這是在提醒他,艙內有女眷,更不宜讓不明底細的外人靠近借物。他當即麵色一沉,對那胡管事道:“我艙中帶有女眷,身體不適,受不得驚擾。貴船之事,自行解決吧。若缺工具,前方不遠應有碼頭,可泊岸尋購。恕不招待了。”說完,不再看對方,轉頭對船老大吩咐:“起錨,我們走。”
他語氣果斷,帶著不容商榷的疏離與戒備,同時點明“女眷”、“身體不適”,既是實話,也暗示了己方有所顧忌、不願生事但也不怕事的態度,更斷絕了對方以“修船”為藉口進一步糾纏的可能。
那胡管事臉上笑容僵了僵,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但見嚴恕神色冷峻,自家水手也已手持長篙戒備,而“安濟號”船身明顯更堅固,人手也足,便知討不了好,隻得乾笑兩聲:“是是是,公子說得是,是小人唐突了。這就告退,這就告退。”
他退回自己船上,兩船很快分開。那貨船果然歪歪斜斜地向岸邊蘆葦蕩附近緩行,似乎真要去修理。
“安濟號”則加快速度,向下遊駛去。嚴恕站在船頭,直到那船影消失在河道彎處,才稍稍鬆了口氣。回到艙中,錢肖月正擁被坐著,臉色有些白。
“嚇著你了?”嚴恕溫聲問。
錢肖月搖搖頭,低聲道:“我聽著不對。我們出門在外,還是小心為上。”
嚴恕點頭,將船老大的懷疑說了。兩人都覺後怕。若方纔態度軟弱,或允對方借工具登船,恐已露了虛實,甚至被對方探知行李貴重,後患無窮。
錢肖月歎道,“隻是不知他們是偶起歹意,還是專盯著運河上的船隻。”
為防萬一,嚴恕喚來嚴祥、抱書,又請來船老大,鄭重囑咐一番:夜間泊船必擇大碼頭人多處;值夜需加倍小心;白日行船亦要留意前後船隻動向。又取出些銀錢,讓船老大額外犒賞水手,要求他們警醒些。
接下來的行程,果然更加警惕。也曾遇過兩次其他船隻靠近搭話,或問航程,或兜售土產,嚴恕一概讓船老大或嚴祥客氣回絕,並不讓生人靠近主艙。
數日後,船隻安然進入山東境內。沿途在較大的州府碼頭補給時,嚴祥特意上岸打聽,得知近來這段運河確不太平,有幾起客船夜間遭竊或遇“水老鼠”騷擾的傳聞,官府正在查緝一夥流竄作案之徒,形容的匪首樣貌,竟與那日所見的“胡管事”有幾分相似。
得知此訊,嚴恕背後沁出冷汗。那日的“意外”撞船,恐怕正是對方踩點試探之舉。幸得自己警覺,應對得當,未露怯亦未給機會,對方摸不清底細,又見他們防範嚴密,方纔冇有進一步動作。
他將此事告知錢肖月,兩人都覺慶幸。旅途的平靜之下,原來暗藏如此凶險。
“經此一事,倒也更明白人心叵測。”錢肖月倚著窗,望著窗外漸染秋色的岸柳,輕聲道。
嚴恕握住她微涼的手,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