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決定八月底動身,嚴恕還是想要親自送錢肖月南歸才更加放心。而且他已經一年多未見家中父母弟妹,也不是不想念,正好這次送妻南歸,順便探親。
這日國子監的晨課結束後,嚴恕握著父親那封言辭峻切、不容置疑的手書,在繩愆廳外躊躇片刻,終於還是敲門而入。
劉司業接過陳情,目光先落在“告假南歸”幾個字上,眉頭便是一蹙。他並未立刻看信,而是抬眼看向嚴恕,語氣帶著慣常的嚴正:“告假?你入監剛滿一年吧。按《監規》,準予探親之假,依籍貫遠近而定。你是浙江嘉興人,屬江南籍,例準六個月假期。”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那是他計算時的習慣,“如今是五月中,你若此時請準,八月動身,最遲須於明年二月底前返監銷假,一日也不得拖延。否則,以‘超假不歸’論處,輕則罰饌、降級,重則革退監生資格。你可想清楚了?這一來一回,幾乎半個學年便要耽擱在路途上。你根基尚淺,正當進學關鍵之時,當真要此時請假?”
嚴恕懇切道:“司業明鑒,學生深知課業緊要,豈敢輕言請假。實是內子沉屙纏身,北地風土與其體質相沖,已至危殆之境。”他指著那封信,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懼,“家父手翰在此,言明醫者斷定必須於九月前南返,乃是保命之要,片刻不容延緩。學生……實是彆無他法。”
劉司業這才展開那封厚實的信箋,細細讀來。隨著目光移動,他臉上的神情逐漸凝重。信中嚴侗的驚怒、後怕、乃至對兒子隱瞞病情的嚴厲斥責,都力透紙背。當讀到“功名雖重,不及人命”時,他微微頷首。
“尊夫人之疾,竟至如此地步……”劉司業再開口時,語氣已然不同,少了之前的規誡,多了幾分審慎的關切,“你此前隱瞞不報,獨力支撐,確是不該。父母長輩,乃是一家之主,此等大事,理當早早稟明。”
嚴恕低下頭:“學生知錯。原想著或許能適應,不願遠勞父母憂心,不想……”他語帶苦澀。
而目光觸及“前番伯淳師兄代行庭訓,所用之家法,乃是祖父所遺”及“再請良材,另製一柄”數語時,劉司業的眼皮幾不可察地一跳。
他緩緩將信放下,目光再次落到嚴恕身上,這一次,審視中多了幾分深邃的意味。“伯淳先生代行庭訓……”他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可是去歲流言之事?”
嚴恕身體微僵,垂首答道:“正是。”
劉司業自然記得去年八月底王灝雲來過國子監並且還替嚴恕請假的事,他淡淡地說:“看來,尊府家教甚嚴,門風清肅。既然令尊與顧青先生如此看重你的品行操守,不惜動用家法規訓,你更當時時自省,恪守監規,謹言慎行,遠離一切是非非議,方不負長輩厚望與……夏楚教誨。”他特意在“夏楚教誨”四字上略略一頓,目光如針,刺向嚴恕。
嚴恕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與愧色,頭垂得更低:“學生……謹記司業教誨。”
劉司業見此,也不再深究往事,轉而將注意力拉回請假一事。他重新拿起那張請假陳情,沉吟道:“既有尊親手書為證,情屬危急,且關乎人命,本官若不準假,殊為不仁。”
他提筆蘸墨,在陳情上批道:“據呈情由急切,準予告假六月。限該生於是年八月二十日前起程南歸,於次年二月二十日前回監銷假,不得有誤。期內課業,須按堂諭自行修習,歸後嚴加考校。逾期嚴懲不貸。”批畢,用了繩愆廳的印。
他將批好的文書遞給嚴恕,麵色複歸嚴厲:“假,準了。記住,二月二十日,是你返監的最後期限,切記於心。八月啟程之前,你仍是監生,所有課業、點卯,一如往常,不得有絲毫懈怠!本官會告知正義堂博士,將未來數月需研習的經史要目、需撰寫的策論題目,詳細開列與你。你南歸途中,照料病人之餘,必須按進度修習,不可荒廢一日。歸來考校,若發現你學業荒疏,莫怪本官與博士執法無情!”
嚴恕雙手接過準假文書,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感激與壓力同時湧上,連忙深深一揖:“學生明白!謝司業體恤成全!學生定當謹記司業囑咐,一路不敢荒廢學業,儘心照料內子,按期返監,接受考校!”
“嗯。”劉司業微微頷首,看著他明顯清減了些的麵龐,終是緩聲道,“路上小心,照顧好尊夫人。若需延醫問藥,有難處……也可來尋我。”這已是極難得的額外關懷了。
“謝司業!”嚴恕再次行禮,將父親的信和假條仔細收好,方纔退了出去。
向國子監請假成功以後,嚴恕就給嚴侗寫了回信,告知家裡自己和錢肖月即將南歸,以安父母之心。
敬稟父親大人膝下:
兒於五月初十日接大人手書,跪讀再三,汗流浹背。兒前此隱匿肖月病勢之實情,非敢有意欺瞞,實因心存僥倖,又恐遠貽親憂,釀成大錯。今蒙嚴訓,始知愚孝之淺薄,幾誤大事。兒已知罪。
國子監假已請準,繩愆廳劉司業初以課業為重不允,及見父親手書,知事涉性命,方予成全,給假六月。兒已著手摒當行裝,書籍稿本,尤為緊要。暫定於八月廿六日自通州買舟南下,期以十月抵家。沿途必當萬分謹慎,妥為調護,力求平安。
大人於肖月病體,關切周至,詳作安排,更允籌措資費,兒夫婦感激涕零,無可名狀。此恩此德,必當銘感五內。肖月近日亦自知畏謹,服藥靜養,不敢過勞,請父母大人暫釋遠懷。
前信所示祖遺家法,兒歸時自當恭敬攜回,奉於祠龕。大人不必另費心力新製。
南歸在即,心緒紛雜。惟念雙親倚閭懸望,兒未能晨昏定省,反累親憂,愧怍日深。待歸家後,當泥首階前,聽任訓誨。
伏乞珍攝玉體,勿以兒輩為念。臨書惶悚,不儘萬一。
兒恕百拜謹上
五月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