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鼎的話語,劉院判的診斷,江南的承諾,父親的即將介入……所有的一切都擰成一股不容抗拒的洪流,衝擊著嚴恕。
該立刻告訴她嗎?將這份沉重的、關乎生死去留的抉擇,連同長輩已定的安排,攤開在她麵前?
走到衚衕口,望見自家小院那盞熟悉的、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的燈光,嚴恕猶豫了,如果此刻告訴她,秋天必須離開,京城校書時日無多,她會怎樣呢?
以她的性子,恐怕非但不會放緩,反而會變本加厲,恨不能將一日掰作兩日用,將那未儘的書目,在最短時間內囫圇吞下。那“戒勞節慮”的醫囑,將在“最後期限”的壓力下,徹底成為空文。這豈不是與南歸保命的初衷背道而馳?
這個念頭讓嚴恕生生打了個寒顫。不,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在她身體稍有起色、手頭最緊要的一批書目即將完結之前,不能讓她背上這層更為焦慮的心事。或許……等父親的信來了,有了更明確的安排,等她這一階段的拚勁稍稍過去,再慢慢滲透,更為妥當。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紛亂的思緒和那沉重的秘密,一同壓迴心底最深處。
此後月餘,梧桐衚衕的小院裡,日子彷彿被拉回了一種緊繃而平靜的軌道。錢肖月依舊沉浸在她的格目紙與善本書中,節奏快而穩定。她似乎並未察覺丈夫心中的秘密,隻當是朱世伯例行關心。
嚴恕則成了她最沉默也最得力的助手。他不再試圖勸她多休息——那徒然引發她溫和卻固執的反駁。嚴恕換了一種方式:將她的筆墨紙硯整理得井井有條,將她借還書籍的日期、需重點檢視的條目,預先抄錄清楚;她校書時,嚴恕便在一旁或溫習自己的經義,或幫她謄寫那些已確定的版本著錄,將她的草稿用工整的小楷謄清,分門彆類歸置。
夜裡,書房的燈常常亮到很晚,兩個身影,一個纖弱專注,一個沉穩陪護,映在窗紙上。嚴恕偶爾自嘲,對小廝抱書低語:“我這哪裡是紅袖添香夜讀書?分明是‘藍袖添燈夜校書’。”
錢肖月並非全無感覺。她有時從書卷中抬頭,會撞見嚴恕迅速移開的、蘊藏著複雜情緒的目光。他待她比以前更加小心周到,那種周到裡,似乎藏著一份欲言又止的沉重。
但她太忙了,思緒被一個個亟待解決的版本問題占據,又或者,她潛意識裡也在迴避某些可能到來的、她不願麵對的話題。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一個不問,一個不說,隻將所有的言語與情感,都付諸這燈下並肩的沉默,以及那日益增厚、字跡清晰的格目清冊。
嚴恕在國子監與家之間兩點一線地奔忙,課業不敢鬆懈,心中那根弦卻越繃越緊。他一邊機械地履行著“助手”的職責,一邊在夜深人靜時,反覆思量著父親回信抵達後,該如何開啟那場必然艱難的對話。
終於,五月中旬,嚴侗的家書到了。
恕兒知悉:
前接玉符世兄手書,展讀之下,驚憂交併。始知汝婦肖月沉屙反覆,去歲北上途中及秋冬之際,竟險象環生至於斯。此等要情,爾竟緘口不言於父母,獨力強撐,豈人子之道?爾嶽父早逝,吾既為尊長,於其遺孤之安危,責無旁貸。爾隱匿不報,是陷我於不義,糊塗至極!
劉、陳二醫共診,所言鑿鑿。北地風土,實與汝婦之症冰炭不容。今秋之前,必須南歸,此非商議,乃保命之鐵則,片刻不容拖延。吾意已決:務必於九月之前動身離京。
兩條路由爾自擇:其一,爾即向國子監告假,護汝婦安然南返。功名雖重,不及人命,監中師長當能體恤。其二,若爾課業實難中輟,吾即遣嚴福並妥當家仆數人北上接應。汝夫婦可早做行裝準備,一俟人到,即刻啟程,不得以任何藉口滯留。
前番伯淳師兄代行庭訓,所用之家法,乃是祖父所遺,此次南歸,務必攜回。若爾自覺京城亦需常備一柄,時時自警,留在京中自用亦可。吾當赴祠堂,再請良材,另製一柄便是。
望爾慎思吾言,速作決斷,切勿再以虛言搪塞,或以瑣事延宕。切記,九月之期,斷不可逾。
父侗字
三月十七
嚴恕看嚴侗的信中提到家法,實在是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柄家法原本該供奉在醒目處,以示警醒。可他實在無法日日麵對。那光滑的板身,彷彿總映著難堪與痛楚。於是,他尋了個由頭,悄悄將它請出了書房,用一塊青布裹了,塞進了西廂儲物間最靠裡的角落,與一些舊書箱、廢棄雜物為伍。眼不見,心方纔能稍安。
可如今,父親竟在這樣一封催命般的家書中,特意、平靜地提起了它。
“務必攜回”……
父親是什麼意思?是提醒他時刻自省?還是……隱晦地表示,待他歸家之後,或許還有一番訓誡,要動用這“祖遺”之物?嚴恕自覺近來在京,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除了照料妻子、埋頭課業,再無半點逾矩之行。父親難道還不放心?還是說,父親認為他此番“隱匿”病情、險些釀成大錯,其過不亞於上次?
可若依父親後一句話,將這家法“留在京中”呢?那豈不是向父親承認,自己往後在京城仍需此物震懾?這無異於自認品性有虧,仍需嚴加管束。且“另製一柄”之言,更讓他心頭寒噤——父親若真另製了,難道是等他下次歸家,麵對“新”家法?這簡直是懸在頭上的一柄利劍,不知何時落下。
留也不是,帶也不是。這輕飄飄的幾句話,竟比信中那些疾言厲色的催逼,更讓嚴恕坐立難安,如芒在背。他彷彿又變成了那個在父親嚴厲目光下無所適從的少年。
原來,嚴恕還想遷延一二,但是看到他父親信中提到“家法”,他已經一點拖延的心思都冇了。
嚴恕不知道如何對妻子說這件事,最終他直接將父親的信遞給了錢肖月。
錢肖月看信的速度很慢,很仔細。她的麵色在燈下依舊蒼白,神情卻異常平靜。看到父親嚴侗斥責嚴恕隱瞞病情時,她的長睫微微顫動了一下;看到“九月之前必須南歸”的鐵則時,她的嘴唇輕輕抿了抿;當目光掃過關於“家法”的那段文字時,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她看完後,臉上並無太多波瀾,隻是唇色彷彿更淡了些。
“父親說得是。”她放下信,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兩位太醫都這樣講,朱世伯也安排好了江南的路子……八月走,也好,路上不至於太熱。”她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像是肯定這個決定。
“至於行程,”她看向嚴恕,目光平靜無波,“你需向國子監告假,恐怕頗費周章,宜早作打算。行李可慢慢收拾,書籍稿本最要緊,需防水防潮,仔細裝箱。南歸路線……想必父親和朱世伯會有安排,我們依從便是。”
她一句也冇有問“能否不走”,一句也冇有怨“為何如此急迫”,更冇有像嚴恕預想的那樣,因學術計劃被打斷而流露出不甘或憤怒。她隻是平靜地、甚至堪稱“懂事”地,接受了這一切,並開始理性地安排退場。
嚴恕準備好的所有勸說的話,全都噎在了喉間。他預想中的不甘、爭辯,一樣也冇發生。這種近乎漠然的順從,反而讓他心裡揪得更緊。
“月娘,你若實在……”
“冇有實在。”錢肖月打斷他,目光落在案頭堆積的書冊上,嘴角勉強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父親和世伯,還有你,都是為我好。”她頓了頓,“隻是覺得……時間忽然很趕。監裡剩下的書,我得抓緊了。”
她不再看他,伸手取過一部攤開的書,指尖劃過紙頁,目光重新沉入那些字句間。彷彿剛纔決定的不是離京歸鄉,而隻是一件明日要去辦的尋常瑣事。
嚴恕站在一旁,看著她瘦削挺直的背脊,想說些什麼,卻覺得任何話語都蒼白無力。父親信中那“家法”二字帶來的寒意,與妻子此刻異樣的平靜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