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二月,錢肖月書案上的節奏,卻陡然快了起來。
原先,她是沉靜的。對著借來的孤本善本,一坐便是大半日,指尖拂過紙頁,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巡弋,將異文、斷版、避諱、刻工,一一比勘,蠅頭小楷錄下的校記,細緻綿密。可如今,那份沉靜裡,添了一股分明可感的急迫。
劉院判那句“秋涼後不妨南下”的診斷,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在她心中日夜擴散。她開始計算時日。春日、夏日……京華最好的季節,或許也是她能安穩坐於書案前的、最後的、完整的季節。
國子監典籍廳能借出的藏書,尤其是那些唐宋舊槧、精校善本,被她以更密集的頻率借回。但歸還的速度,也快得令嚴恕暗暗心驚。
她不再執著於逐字逐句的精校深考。那些珍貴的書冊在她麵前攤開,她看的首先是序跋、牌記、版式、行款、紙墨,目光如電,迅速抓住版本特征。隨即,取過特製的格目紙,以清晰端秀的字跡,飛速錄下:
“《禮記註疏》殘卷,存卷三十七至四十。半葉八行,行十八字,註疏小字雙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雙邊,單魚尾。版心下方鐫刻工‘何昇’、‘陳明’。宋諱‘玄’、‘鉉’、‘朗’字缺筆,避至英宗父濮安懿王允讓嫌名‘讓’字。審其刀法紙墨,當屬南宋中期浙刻本,與餘仁仲萬卷堂本行款同而刻工異,疑為另一浙地坊刻。監藏號:監字地部七九三。”
又或:“《資治通鑒綱目》明成化內府刻本。半葉十行,行二十二字,大黑口,四周雙邊,雙順魚尾。趙體字,端莊豐潤,墨色烏亮。前有成化禦製序。然檢卷十八第三葉,‘突厥寇邊’句,‘厥’字誤刻為‘蕨’,版片裂紋自上貫穿‘蕨’字中部,後印本此裂紋加深,字漸模糊。此本屬初印,裂紋尚淺。監藏號:監字史部二二一。”
她不再做繁瑣的異文羅列與訓詁考證,而是將精力凝聚於版本本身的鑒定與著錄,為每一部經眼的善本,建立一條條簡練準確、資訊完備的“身份檔案”。她知道,真正的校讎,需建立在廣博的版本見聞之上。若時間真的緊迫,那麼為《校讎通考》先搭建起一個堅實而清晰的“目錄”,或許比困守幾部書做窮儘式校勘,更為急迫,也更有意義。
她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快而穩。格目紙一張張累積,按照經史子集四部,分門彆類,碼放整齊。短短兩月,原先計劃需大半年才能初步梳理的國子監藏善本部分,竟已完成過半。書案一角,那疊寫滿的格目紙,已有了可觀的厚度。
嚴恕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無法阻止,甚至某種程度上理解這份近乎悲壯的急迫。他隻能更細心地照料,將炭火燒得更旺,將杏仁茶煨得更溫,在她伏案時,默默將燈燭挑亮,又在她揉按額角時,適時遞上一盞蔘湯。
這日午後,他又見她對著剛借回的一部《漢書》宋刻本出神,指尖懸在書頁上方,良久未落筆。他走近,看到她額角有細微的汗意,唇色比平日更淡。
“月娘,”他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今日……可要歇一歇?陳姑娘開的丸藥,該服了。”
錢肖月彷彿從很深的思緒中被喚回,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她看了一眼窗外略顯灰濛的天光,又低頭看看案頭隻錄了一半的格目紙,輕輕搖頭:“還剩幾頁便好。這部書版式特彆,有幾處刻工姓名模糊難辨,需趁著天光好,再仔細辨一辨。”
她說著,已重新提筆,蘸了蘸墨,目光再次沉入那古老的字跡與斑駁的印痕中。筆尖移動,寫下:“刻工‘王玘’,‘玘’字左半‘玉’旁磨損,然右半‘己’字筆意尚存,與《金石錄》所載紹興本刻工名吻合……”
嚴恕不再勸,隻將溫著的藥盞輕輕放在她手邊觸手可及之處,又將她肩頭滑落些許的毯子向上攏了攏。他退回自己的書案,卻也無心再看自己的經義文章,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麵那個單薄而倔強的身影。
後麵幾日,劉院判又來看了錢肖月的脈象,略略調整了幾味藥,說的和之前差不多。
五日以後,朱鼎突然喚嚴恕過府商議要事。
朱鼎端坐在紫檀書案後,麵色沉肅,手中摩挲著一方鎮紙,並未像往常那樣先讓茶。嚴恕垂手立在下首,心中已然猜到幾分。
“貫之,”朱鼎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劉院判前日過府,與我深談許久。他之前已特意尋陳太醫細詢過月孃的脈案病情。”
嚴恕的心猛地一緊,指尖微微發涼。
“兩位太醫所見略同,甚至更為嚴峻。”朱鼎眉頭深鎖,語速不快,“劉院判直言,月娘先天心脈之損,遠非常人可比。去歲北上途中,便曾因舟車勞頓、水土不服而險象環生,此事陳太醫親曆。
而去年秋冬那場大病,幾乎危殆,更是根基大損的明證。如今脈象,不過是用藥勉強維繫的一時平穩,實則如朽木危樓,再經不起北地下一輪秋冬寒燥的催逼!南歸之事,刻不容緩,絕非緩圖之議,而是保命之要!”
最後一句,斬釘截鐵,砸在寂靜的書房裡,也砸在嚴恕驟然收縮的心口上。原來,情況比他感知到的還要凶險得多。
“我知道月孃的心思,也知她近來拚命校書,是感時日無多。”朱鼎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語氣稍緩,卻更顯急迫,“但貫之,你需明白,這不是可以拖延磋商的事。京城官藏善本,她已見十之七八,私家所藏,借閱更難,且未必勝過江南底蘊。
我可以承諾她,隻要她肯於九月前南歸,我便以畢生清譽與交情,寫信為她引薦項氏天籟閣、範氏臥雲樓、陸氏葆光閣等江南藏書巨擘,使她得以安心調養之餘,得以繼續在江南完成《校讎通考》。這豈非兩全之策?”
嚴恕喉頭乾澀,想開口,卻覺聲音滯澀:“世伯苦心……晚輩明白。隻是月娘性情……”
“我正是知道她性情執拗,恐你勸說不動,或她表麵應承、實則拖延,纔不得不行此下策!”朱鼎打斷他,從案頭拿起一封已火漆緘口的信,“這是我今晨寫就,即刻便要寄往嘉興,呈與你父親願中公的親筆信。其中詳陳了劉、陳二位太醫的共診意見,講明瞭北上途中及去歲秋冬之險,強調了今秋之前必須南下的最後期限。”
他站起身,將信重重按在嚴恕麵前的幾案上,目光如炬:“貫之,你須清醒!你想想,若等你勸說無效,再寫信向父親求助,書信往返數千裡,至少需時三月!屆時已是盛夏,即便父親立刻同意、下令南歸,你們收拾行裝、告假離監、安排舟車,又如何趕在寒冬前安然抵達江南?萬一途中再遇波折,豈非險上加險?時間耽擱不起。我必須搶在這個春天,讓你父親知曉全部實情與緊迫,使他能早有決斷。你陪妻子南返,需向國子監告長假,諸事繁雜,八月之前必須一切準備停當,方能從容啟程,避開路途炎熱與早秋寒鋒。”
嚴恕怔怔地看著那封薄薄的信箋,彷彿能透過信封,看到父親嚴侗閱信時震驚而沉重的麵容。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慢慢商量”、所有的“或許還能再留一段時日”的幻想,都被朱鼎這番透徹犀利、不留餘地的剖析,擊得粉碎。
他對著朱鼎,深深一揖:“世伯……思慮周詳,救我夫婦……於無形。晚輩……代內子,謝世伯活命之恩。”他的聲音壓抑到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晚輩……知道該如何做了。”
朱鼎看著他微微顫動的肩背,眼中掠過一絲不忍,他上前一步,扶起嚴恕,拍了拍他的手臂,歎道:“貫之,難為你了。但唯有如此,方是對她、對你們這個家,真正的負責。回去……好好與她說。江南書香,不會辜負她。”
歸家的路,從未如此漫長而沉重。嚴恕知道這一次,他必須站在她的對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