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嚴恕攜妻子去了朱鼎位於城東的府邸,隻見黑漆大門早早貼上了新桃符,階前積雪掃得乾乾淨淨。
朱府長公子朱明遠(已候在門前。他身著簇新青綢直裰,麵目儒雅,與嚴恕在監中曾有幾麵之緣,彼此拱手見禮。
“貫之兄,嚴世嫂,家父命我在此迎候。快請進。”朱明遠笑容溫煦,目光掠過錢肖月時,見她披著厚重的銀狐鬥篷,臉色在雪光映襯下仍顯蒼白。
二人被引入正廳。廳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正中懸著歲朝清供圖,紫檀條案上供著水仙與天竺果,清芬暗浮。朱鼎與夫人已端坐主位。朱夫人年近五旬,容貌端秀,衣飾簡雅,見了他們便露出慈和笑容。下首還坐著次子朱明遙,以及兩位姑娘——長女朱靜姝,次女朱靜婉。
嚴恕與錢肖月上前,依禮向朱鼎夫婦叩首賀歲。朱鼎受了禮,虛扶一下,笑道:“罷了罷了,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禮。貫之,快扶你媳婦起來。她身子弱,莫受了寒氣。”又對嚴恕道,“你父親來信,說你知道進退了,甚好。今日隻敘家常,莫要侷促。”
朱夫人已起身,親自攜了錢肖月的手,引她到自己身旁鋪了厚褥的椅子上坐下,細細端詳她的麵色,歎道:“比前次見時清減了些,但精神倒還好。陳姑孃的醫術我是信得過的,必是儘心調治了。”
錢肖月感激道:“勞伯母記掛。璿姐姐確是費心,近日已好些了。”
說話間,朱鼎問了嚴恕些監中課業、師長近況,嚴恕一一恭謹回答。朱明遠、明遙兄弟亦陪坐敘話。兩位姑娘則陪著母親與錢肖月輕聲細語,問些江南年節風俗、京中起居適應等事。廳內語笑晏晏,儘是親切的嘉興鄉音,驅散了客居的孤清。
宴席設在花廳,男女分桌而食。
正中用一座紫檀木嵌琉璃的歲寒三友屏風略作區隔,內外皆能聽見笑語,又合禮數。外間男賓一桌,朱鼎居主位,嚴恕與朱家兩位公子相陪。內間女眷一桌,朱夫人為主,錢肖月與兩位姑娘依次而坐。
菜肴極儘精緻,卻又不乏家鄉風味。一道火腿燉肘子,用的是金華火腿;一碟油燜春筍,筍是南方快馬送來的冬筍;更有蟹粉獅子頭、蓴菜銀魚羹等江南名饌。朱鼎舉杯道:“今日團圓,第一杯酒,願彼此安康,故鄉親友俱各平安。”眾人皆飲。嚴恕見錢肖月杯中隻是溫好的甜釀,略略放心。
席間,朱鼎與嚴恕談論些經史疑義,考校他近日功課。嚴恕對答從容,引據妥帖,顯是用心讀了書的。朱鼎撚鬚點頭,眼中頗有讚許之色。又對兩個兒子道:“你們貫之兄長,文章根底是紮實的,又在監中得名師指點,爾等要多請教。”明遠、明遙皆稱是。
屏風內,氣氛更顯柔和。朱夫人不住勸錢肖月多用些易克化的羹湯,又讓靜姝為她佈菜。
靜姝性情嫻靜,言語得體,靜婉則活潑些,好奇地問些金石書畫的雅事。她聽錢肖月說起古籍裝幀的不同,睜大了眼睛:“原來書皮子還有這許多講究?”引得眾人都笑起來。錢肖月耐心淺釋幾句,並不深談,朱夫人聽了頷首微笑,又憐惜地讓她多用些湯水。
宴至中途,朱鼎忽向內席方向道:“賢侄女。”屏風內外便都靜了靜。他語氣溫和:“你父親在世時,常與我品評藏書,說起版本異同,眉飛色舞。你如今潛心《校讎通考》,乃是承繼父誌,亦是嘉惠學林的善舉。隻是,”他話鋒一轉,帶上了長輩的懇切,“凡事欲速則不達,尤須以玉體為要。你陳姐姐的話,便是我的話,萬不可違逆。書,慢慢校。”
錢肖月在內席聞言,心頭一熱,向著屏風方向微微欠身:“世伯教誨,侄女謹記在心。必當量力而行,不負長輩關愛。”
朱夫人也拍拍她的手,對屏風外笑道:“爺放心,月娘是個懂事的孩子。今日見她氣色言語,比前時健旺了些,可見養得精心。”又對錢肖月低語,“你嚴家公公那邊,既有信來問,便是記掛。如今見了你,我們也好放心寫信回去說項。”
這一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撤席後,又上了香茗果品。兩位姑娘領著錢肖月去暖閣略坐,看她們近日作的畫、繡的帕子。嚴恕則陪著朱鼎父子在書房說了會兒話,看朱鼎珍藏的幾幅字畫。直到亥初時分,嚴恕見錢肖月眉間已有倦色,才起身告辭。
朱鼎夫婦親送至二門。朱夫人又拉著錢肖月的手叮囑了許多保養的話,讓明日務必好生歇息,莫要勞累。朱鼎對嚴恕道:“貫之,開春後,監中若有餘暇,可常來走動。學問上、生活上,但有難處,不必見外。”
雪已停了,夜空澄澈,遠處隱隱傳來辭歲的爆竹聲。馬車轆轆行在寂靜的街道上,車內暖爐烘著。錢肖月對嚴恕輕聲道:“玉符公與伯母,是真把我們當子侄看待了。”
嚴恕為她攏緊鬥篷,嗯了一聲:“是啊,父親若知我們在此有長輩照拂,也能少些牽掛。”
回到梧桐衚衕的小院時,已近亥正。遠處的爆竹聲漸次密集起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煙與年節特有的、無所不在的冷冽歡欣氣。
錢肖月眉眼間的倦色掩在狐裘的風毛下,腳步也比平日更虛浮些。嚴恕一路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直到進了燒得暖融融的堂屋,才鬆了口氣。
流霜和芳甸早備好了熱水帕子,伺候錢肖月卸去鬥篷,淨麵洗手。嚴祥也笑眯眯地過來請安,說著吉祥話。
錢肖月在臨窗的暖榻上坐下,背後墊了厚厚的軟枕,身上蓋了嚴恕遞過來的毯子,舒了口氣,輕聲道:“朱世伯府上太過盛情,酒食也豐盛,倒真有些乏了。”
嚴恕在她對麵坐下,仔細看了看她的麵色,雖倦,倒冇有病態的潮紅或青白,心下稍安,溫聲道:“既回來了,便好好歇著。守歲也不過是個意思,你若支撐不住,早些安寢也無妨。”
錢肖月卻搖搖頭,眸光在燈下顯得溫潤:“一年隻這一次,總要守一守的。”她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也不知嘉興家裡,此刻是怎樣的光景。”
他忽然起身,走到門外,對候著的抱書低聲吩咐了幾句。抱書眼睛一亮,應了聲“是”,便快步朝廂房跑去。
不多時,抱書和嚴祥兩人,抬著一個不大的竹簍子到了庭院中央。流霜和芳甸也好奇地跟了出來。
“這是……”錢肖月疑惑地望向窗外。
嚴恕走回她身邊,示意她看,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前兩日讓抱書悄悄備下的。不是什麼大煙火,隻是些應景的小玩意。你在屋裡看著便好,外麵冷。”
他話音未落,抱書已用線香點燃了引信。隻聽“嗤”的一聲輕響,一點金紅的光芒躥上庭院上空,並不很高,卻在漆黑的夜幕下“啪”地綻開,化作一團絢爛的銀樹火花,簌簌地落下,將小小的院落照得驟亮了一瞬,映著積雪,晶瑩剔透。
“是‘滿天星’!”流霜拍手輕呼。
緊接著,又一枚煙花升起,拖著細細的亮尾,在空中劃出幾道明亮的金色弧線,宛如柳絲,名曰“金絲柳”。之後還有“地老鼠”打著旋兒在雪地上滋滋亂轉,“太平花”噴吐著連綿不斷的彩色光珠。
煙花都不大,聲勢也遠不能與遠處那些震耳欲聾的炮仗相比,但它們近在眼前,一朵接一朵,在這方屬於他們自己的小天地裡,安靜而執著地綻放著短暫的光華。火光明明滅滅,映在窗欞上,也映在錢肖月專注凝望的眼中。
嚴恕冇有看她,隻並肩站著,一同望著窗外,聲音在煙花輕微的爆破聲與遠處隱約的喧鬨中顯得格外清晰:“《荊楚歲時記》有載,‘正月一日,先於庭前爆竹、燃草,以辟山臊惡鬼’。我們這不響的‘爆竹’,不知能否驅一驅病氣晦氣?”
錢肖月聞言,轉頭看他,唇角終於漾開今夜歸家後第一個輕鬆真切的笑意:“病氣晦氣不知道,這滿院的冷清氣,倒是驅散了不少。”
最後一枚煙花是“蘭蔻”,綠色的光點噴湧而出,宛若春日蘭草勃發,在夜空停留了片刻,才依依不捨地熄滅。庭院重新沉入黑暗與寂靜,隻餘下淡淡的硫磺氣息。
嚴恕這纔看向錢肖月:“可還喜歡?”
“喜歡。”錢肖月點頭,目光仍流連在窗外那片重歸黑暗、卻彷彿還殘留著光痕的夜空。
“身子可還撐得住?”嚴恕問,這纔是他最掛心的。
“嗯,看了這個,精神反倒好了些。”錢肖月笑道,隨即掩口輕輕咳了兩聲。
嚴恕立刻道:“流霜,去把煨著的杏仁茶端來。大家都進屋裡暖和吧,今夜一起守歲。”
眾人進了屋,圍著炭盆坐下。杏仁茶的甜香瀰漫開來,混合著瓜果點心的氣味。遠處的爆竹聲依舊此起彼伏,預示著新舊交替的時刻將近。
錢肖月捧著溫熱的茶盞,看著跳躍的炭火,又看看身旁專注撥弄炭火的嚴恕,再看看麵帶喜色的仆人們,忽然覺得,這京城的寒冬,這未知的病體前程,似乎也並非全然不可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