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陳璿的治療,錢肖月的情況漸漸穩住了。
嚴恕千恩萬謝地送走陳璿,仆婢們也退了出去,屋內陷入一片滯重的寂靜。炭火偶爾“劈啪”輕響,更襯得這安靜有些難捱。錢肖月側躺著,薄肩的輪廓在錦被下微微起伏。
嚴恕仍舊坐在床沿,無邊無際的後怕與自責,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嚴恕如今是真的後悔寫信給家裡請求讓妻子北上。她在江南尚且每年秋冬都會發病,何況北方冬天如此淩冽,以她衰弱的身子又如何受得住?若要真有個好歹,彆說嚴侗和李氏肯定責怪他,即使他也很難原諒自己
如今北地的冬天纔剛剛到來,錢肖月已病勢洶洶,險象環生。陳璿那句“厥脫之虞”,真的令他害怕了。
“月娘……”嚴恕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濃重的後怕,“是我錯了,我不該……不該不聽父親勸阻,執意讓你北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緊握的雙手,指節微微發白,“我隻想著成全你的心願,卻忘了京城的冬季,對你而言是何等險地。是我太自負,以為小心些便能護你周全……如今看你受這般苦楚,我……”
他哽住,說不下去,深深吸了口氣,才勉強接續,“我悔得不知如何是好。若你真有差池,我……”
“貫之。”錢肖月忽然輕聲喚他,打斷了那份沉重的自責。
她的目光隻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通透的平靜。
“你看著我。”她聲音依舊虛弱,卻字字清晰,“讓我北上,是你錯了麼?”
嚴恕看著錢肖月清亮的眸子,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錢肖月緩緩搖了搖頭,唇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卻極溫柔的弧度:“不,貫之。若說這世上,除了我早逝的父親,還有誰真心懂我、願意成全我,便隻有你了。”
她歇了口氣,慢慢說道:“在嘉興老宅,人人都道我才女之名,憐我體弱,勸我靜養。叔伯妯娌,甚至舊日姐妹,見麵不過勸些‘保養身子為要’、‘女子出嫁以後相夫教子方是正理’。那種日子,安穩,卻像慢慢熬乾的燈油,無光無熱,隻是等著熄滅。”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嚴恕緊握的拳上。她的指尖冰涼,卻奇異地帶著一種撫慰的力量。
“是你,力排眾議,說服舅姑,讓我踏上這千裡求書之路。貫之,你給我的,不是風險,是生機。”
她看著他眼中逐漸聚起的水光,語氣更加柔和,卻也更加堅定:“人活一世,長短在天,意義在心。困於閨閣,渾渾噩噩,即便安穩十年,於我,也不過是十年的囚徒。……”可能是話說得多了,錢肖月一陣咳嗽,嚇得嚴恕趕緊上前給她順氣。
緩過來以後,她虛弱但是堅定地繼續說:“北上求書,縱然風寒侵體,勞心耗神,可能隻得一年光陰,但這一年裡,我見到了夢寐以求的珍本,校勘了足以傳世的異文,每一天,我都能感到自己在活著,在向著畢生所求靠近。這其中的快慰與充實,遠勝枯坐百歲。”
“所以,不要後悔,貫之。”她握緊了他的手,彷彿要將自己的信念傳遞過去,“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感激你,慶幸嫁的是你。若因懼險而困守,是心死先於身死。如今這般,我一點也不後悔。你亦不必後悔,更不必自責。”
嚴恕反手將她的手完全包覆,感受著那細微的涼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想起她立於書海中的身影,想起她談及某處校勘時驟然亮起的眼神,那確是她生命最熾烈的光芒。
良久,他長長籲出一口氣,彷彿將那沉重的自責也吐出了些許。他傾身低聲道:“我明白了,月娘。隻是……求你,也體諒我的懼怕。慢一些,穩一些,為了你這未儘的心願。可好?”
錢肖月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會更小心些。書稿……你先收著。待我再好些,你幫我謄寫,可好?”
“好。”嚴恕應道,聲音終於鬆快了些許。
窗外,風似乎小了些,陽光透過雲隙,在窗欞上投下幾縷淡金色的光斑,悄悄驅散了一室沉重的陰翳。
又過了七八日,錢肖月的麵色終於褪去了那層嚇人的青白,添了些許淡薄的生氣。咳嗽雖未全止,但已不再牽心扯肺地喘不過氣來。陳璿每日必來診脈調方,今日切脈良久,終於微微頷首。
“脈象雖仍細弱,但已無前幾日那般弦急紊亂,根基算是暫且穩住了。”她收回手,一邊整理針囊,一邊對倚在床頭、神色仍顯疲憊卻目光清明的錢肖月說道,語氣是慣有的溫和持重,“月娘,這次險關,算是熬過來了。”
立於一旁的嚴恕聞言,一直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到實處,忙向陳璿深深一揖:“全賴姑娘回春妙手,嚴恕感激不儘。”
陳璿側身避了半禮,搖頭道:“醫者本分。何況我與肖月妹妹的情誼。隻是,”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錢肖月,又落在嚴恕身上,神色鄭重起來,“此番凶險,根源在於勞心耗神過甚,觸動根本。接下來纔是關鍵,若調養不當,極易反覆,且一次凶過一次。”
她走到桌邊,從隨身攜帶的紫檀藥箱裡取出兩個青瓷小罐,並一張墨跡新乾的方子。
“這罐裡是我新配的‘養榮定悸丸’。”她先拿起稍大的那罐,“以人蔘、麥冬、五味子為君,佐以當歸、柏子仁、炙甘草,旨在益氣養陰,寧心安神。早晚飯後各一丸,溫黃酒或桂圓湯送下最好。”她說著,將藥罐遞給嚴恕。
“之前兄長給的那罐‘保心丹’,應急雖好,但藥性偏於通散,不宜久服,想必也已用完了。這‘養榮定悸丸’性味更平妥,適合長期調補,正合月娘如今‘虛不受補’又需緩緩滋養的症候。”陳璿解釋道。
嚴恕雙手接過,如同接過救命靈符,小心放好。
陳璿又拿起那張方子:“這是日常煎服的湯劑方,與前幾日用的略有增減。方義仍是益氣固本,潤肺止咳,兼安心神。我已囑咐過流霜如何煎煮,切記文火慢煎,不可過沸,以存藥性。”她頓了頓,看向錢肖月,語氣放緩,卻字字清晰,不容輕忽:
“月娘,有幾句話,你務必記在心裡。你這身子,先天心脈不足,猶如一盞燈,燈油本就比常人稀薄,燈芯卻比常人熾亮——便是你的聰慧與心血所繫。如今北上,水土氣候已是耗油,若再焚膏繼晷,便是將燈芯撥得更亮,油儘燈枯之期恐怕不遠。”
“往後,每日晨起可在室內慢走片刻,活絡氣血,但忌久坐、久視、久思。校書之事,”她看到錢肖月眸光微動,溫和而堅定地續道,“非不可為,但須有時。每日至多一個時辰,且需分次進行,中間必得閉目養神。嚴公子,”
她轉向嚴恕:“你是讀書人,更明‘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的道理。這監管之責,我便托付於你了。筆墨書卷,可酌情歸還月娘一些,但須定時定量,絕不可縱容她透支心力。若見她氣短神疲、唇色有異,須立即勸止。”
嚴恕肅容應道:“是,嚴恕銘記在心,定當謹守。”
陳璿點點頭,最後對錢肖月柔聲道:“月娘,我知道你誌在《校讎通考》,此乃千秋事業,我亦敬佩。然欲行遠路,必先足下穩當。養好身子,方有來日方長。這丸藥與湯方,便是助你穩足固本的。萬望你,為了這未竟之誌,也為了……”她目光微微掃過嚴恕擔憂的臉,“珍重自身。”
錢肖月一直安靜聽著,此刻眼中泛起感動的波光,她輕輕握住陳璿的手:“璿姐姐的話,我都記下了。此番救命之恩,調護之德,肖月冇齒難忘。”
陳璿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說這些便生分了。你好生養著,我過兩日再來瞧你。若有不妥,隨時讓抱書去叫我。”說罷,便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