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的一個月中,錢肖月的身子時好時壞,不過並冇有再次遇到特彆大的凶險。陳太醫也來看過幾次,和他妹妹說得差不多。
嚴恕在錢肖月的要求下繼續國子監的課業,但他心裡總懸著妻子的身體。
錢肖月雖然臥床養病,但是隻要略能支撐,仍然會掙紮著起身校書。有時候甚至會因此和嚴恕發生一些小的爭執。
時近臘月,天氣愈發嚴寒。國子監散了冬課,嚴恕記掛著家中病妻,也惦記著早該歸還的書籍,便用厚布仔細裹了那部向朱鼎借來的《毛詩箋音證》宋刻本,踏著衚衕裡尚未化儘的殘雪,往城東的朱府而去。
門房通傳後,嚴恕被引入朱鼎的書房“古藤書屋”。室內暖意融融,書籍盈架,陳設清雅。朱鼎正臨窗賞玩一方古硯,見嚴恕進來,放下手中之物,笑道:“貫之來了。坐。今日倒得空?”他目光溫和中透著閱世的通透。
嚴恕先行了禮,方雙手奉上那布包:“學生特來歸還前次所借《毛詩箋音證》。勞世伯久候,實在慚愧。”
朱鼎接過,隨手解開布包,驗看無誤,便置於一旁,示意嚴恕坐下吃茶。他捋了捋須,似有些不解:“此書借去,時日不短了。以月娘往日校書之速,半個多月前便該見還。可是……近來課業繁忙,無暇顧及?”他知嚴恕在監讀書刻苦,故有此猜測。
嚴恕捧著溫熱的茶盞,指尖卻仍有些發涼。他略一遲疑,知道瞞不過這位精明的長輩,低聲道:“並非課業之故。是……是內子前些時日,舊疾複發,病勢來得凶險,臥床至今,故校書之事便耽擱了。”
朱鼎聞言,神色倏然一變,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月娘病了?何時的事?如今怎樣了?”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焦急。
“約是一個半月前,感染風寒,引發舊疾。心悸喘嗽,甚為危重。幸得同鄉陳太醫及其妹連日診治,如今方纔穩住。”嚴恕簡略說了,想起當時情形,仍覺後怕。
“一個半月前?”朱鼎的聲音不由提高了幾分,帶著責備與後怕,“你這孩子!如此大事,為何不早些來告我?月孃的父親生前與我有舊,你老師伯淳兄臨行前又再三托付於我。你們年輕夫妻在京,舉目無親,遇此等凶險,正該立刻告知,我也好尋醫問藥,儘力周全!你竟生生扛到現在,等我問起才說!若是……若是有個好歹,你讓我如何向泉下故人交代?又如何自處?”
一連串的質問,透著真切的關懷與長輩的憂急。嚴恕被說得低下頭去,心中又是慚愧又是暖意:“是學生慮事不周,當時隻顧著慌亂延醫,又恐攪擾世伯清靜……”
“糊塗!”朱鼎打斷他,眉頭緊鎖,“這叫什麼攪擾?人命關天,何況是月娘!”他沉吟片刻,急急問道:“陳太醫兄妹醫術我是知道的,頗為精到。他們既已出手,月娘眼下情形如何?用的什麼藥?可還缺什麼?”
嚴恕忙將錢肖月目前狀況略述一二,又道:“陳姑娘開了新的丸藥與湯方,正調理著。隻是囑咐務必靜養,切忌勞心。”
朱鼎麵色稍緩,但憂色未褪。他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兩步,忽然停住,對嚴恕道:“陳太醫兄妹雖好,但多一人斟酌,總無壞處。我識得太醫院一位姓劉的院判,最是擅長心疾內科,於調治虛損疑難頗有心得,性子也穩妥。我這就寫個帖子,你拿去請他過府一診,或是將先前脈案方藥給他瞧瞧,聽聽他的見解。”說著便走向書案。
嚴恕連忙起身:“世伯厚意,學生感激不儘。隻是陳太醫兄妹診治頗精,內子服藥後已有起色,再勞動劉院判,恐……”
“誒!”朱鼎執筆在手,不容分說,“醫道浩瀚,各有專攻。多一大家參詳,有益無害。月娘那身子骨,經不起反覆。謹慎些總冇錯。這劉院判與我相熟,必會用心。”他已開始落筆,字跡穩健。
嚴恕知他是一片赤誠愛護之心,不敢再辭,隻得深深一揖:“如此,多謝世伯費心安排。”
朱鼎寫罷名帖,用上私印,吹乾墨跡,遞給嚴恕。又歎道:“月娘那孩子,才學心性都是極好的,偏生這身子……你既要用心讀書,又要照料妻子,著實不易。若有難處,萬勿見外,定要來說。”
他語氣緩和下來,帶著慈和:“眼看年關將近,京裡愈發冷了。待月娘大好些,你們夫妻二人,便來我這裡過年吧。都是嘉興人,湊在一處,吃些家鄉口味,說說鄉音,總比你們兩個冷清守著強。”
這話說得懇切,嚴恕心中感動,再次鄭重行禮:“世伯慈懷,學生……遵命。待內子稍可支撐,定當一同前來叩謝。”
回到家後,抱書說老爺的家書到了。
嚴恕一愣,這纔想起來自己寫的那封悔罪信,他爹這回信也太慢了吧?可能是運河冰凍以後,信件就在路上耽擱了,
他自去到書房拆看,嚴侗熟悉的字跡呈現在眼前。
恕兒覽悉:
前接爾手書,陳情悔過,言詞懇切,已知爾誠心知錯,幡然醒悟。既如此,往事可不深究。爾負笈上庠,當思家聲所繫。前事覆轍,猶當深戒。
伯淳師兄來信,言爾近來沉靜向學,頗慰我心。既已知錯能改,望永以為鑒,砥節礪行,專心舉業,勿負吾族清望。
聞師兄代行庭訓,爾能誠心領受,未曾怨懟,足見悔悟之真。父子之間,責之深亦望之切。爾自幼體健,然京中寒苦,又經此挫折,亦需善自保重。飲食起居,務求規律;交友往來,尤須端方。
汝婦肖月,體質素弱,心血有虧。北地苦寒,最易觸發舊疾。今秋以來,其咳喘心悸之症,可曾加劇?京中物阜,珍奇藥材應有儘有,若需銀錢調治,可來信告知,家中自當兌寄,毋庸顧慮。夫婦一體,當和順互持。
書不儘言,惟望爾夫婦安康,爾學業精進。餘言後續。
父侗手書
九月廿六
看完家書,嚴恕真是萬般滋味在心頭,最後隻化為一聲長長的輕歎:“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