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彆王灝雲以後,京城就進入深秋了。嚴恕繼續兩點一線的讀書生活,而錢肖月則開始了對她而言十分高強度的校書工作。
進入十月以後,天暗得早,不過申正時分,書齋內的光線便已昏沉得難以辨字。錢肖月擱下筆,將案頭那冊《鹽鐵論》宋刻本往窗邊挪了挪,指尖在泛黃紙頁的斷版痕跡上輕輕撫過——這一處“食湖池,管山海”的“管”字,監本竟誤作“官”,若非得見這早年的浙本,怕是要以訛傳訛了。
她提筆欲注,胸口卻驀地一窒,似有隻手攥住了心尖,呼吸隨之短促起來。隻得靠回椅背,閉目等著這一陣心悸過去。北地的風,比江南鋒厲太多,透過窗欞縫隙,挾著衚衕裡落葉的枯索氣味,直往骨縫裡鑽。她身上雖已加了夾棉比甲,仍覺寒意如細針,無處不在。
門軸輕響,熟悉的腳步踏入,又刻意放緩。
“月娘。”嚴恕結束了國子監的複講課,回來和妻子一起吃晚飯,他問:“今日又坐了幾個時辰?”
錢肖月未睜眼,隻輕輕“嗯”了一聲。她能聽出他走近,將自己膝上滑落的薄毯重新蓋好,又探了探她手的溫度。
“手這樣涼。”他歎了口氣,轉身去撥弄炭盆,銀霜炭的紅光在他的側臉上跳動。“朱世伯府上遣人來問,那部《毛詩箋音證》的抄本,你可校完了?我說你身子不適,需寬限幾日。”
“不可。”錢肖月立刻睜開眼,轉向他,語氣有些急,“朱世伯肯借出鎮宅之寶,已是天大的人情。我已校畢大半,隻餘兩卷,明日……最遲後日便可奉還。”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悶咳。
嚴恕忙將陳太醫給的藥丸拿出來,再端來溫水,坐到她對麵,將藥遞給她,說:“要完成《校讎通考》,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從嘉興帶來的筆記已盈箱累篋,這一路北上,又在金陵、濟寧訪得數種珍本。如今京城藏書大家,也借閱了不少。月娘,來日方長。”
“冇有那麼多來日了。”錢肖月接過藥,苦澀之氣氤氳而上,她語氣卻平靜,“我的身子,自己知道。秋冬最難將息。今歲若不能將國子監與京中這幾家要緊的版本校勘完畢,萬一……”她頓了頓,冇往下說,隻低頭把藥含服了。
嚴恕沉默。他何嘗不知她的心疾是胎裡帶來的,禦醫也說過“宜靜養,避風寒,戒勞心”。可他也知道,這部《校讎通考》是她的命。
“今日在監中,”他換了個話頭,想引她舒緩些,“我見著湖廣新解送來的北藏殘本,其中《弘明集》一卷,版式特異。已與典簿說好,後日我可親去查閱。”
錢肖月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如同灰雲層裡透出一隙天光:“當真?北藏與南藏差異不小,若能對校……”
“但需答應我,”嚴恕握住她瘦削的肩,望進她眼裡,“今日必須早些歇息。炭火要足,藥要按時服。校勘朱府的書,我幫你謄寫清稿。你隻管覈驗,可好?”
她看著他眼中的堅持,那裡麵映著跳動的炭火,也映著自己憔悴的麵容。終於,唇角微揚,點了點頭。這笑意很淡,卻讓她整個人有了一抹暖色。
嚴恕這才稍覺寬心,起身去點燈。書齋內漸漸明亮起來,照見滿架圖書,疊疊手稿,以及她案頭那枚“博觀約取”的青田石章。他研了墨,鋪開紙:“你說,我寫。是哪一卷的校記?”
錢肖月倚著引枕,目光落回那部宋刻,清潤的聲音在藥香與墨香中緩緩流淌:“《鹽鐵論》卷第九,‘錯幣第四’首句。監本作‘大夫曰:物豐者民衍’,我今日覈對此宋本,‘衍’實為‘羨’字之訛。‘民羨’者,民足而有餘也,於義為長。當出校記,並引《周禮》鄭注為證……”
她的聲音漸漸沉靜而專注,彷彿病痛與寒風都被隔在了這方小小的、被書籍與燈火包裹的世界之外。嚴恕懸腕運筆,將她一字一句工整錄下,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她凝視古籍的目光,依舊清亮如初遇時。
窗外風聲漸厲,卷著落葉撲打窗紙。室內,隻有筆尖摩擦紙麵的沙沙聲,和她時而停頓、繼而更清晰的解說聲。炭盆偶爾劈啪一響,炸開幾點星火,旋即隱冇在溫暖的昏黃光暈裡。
第二日,錢肖月果然冇能起來。
她到了後半夜,便起了低熱。起初隻是咳嗽密了些,胸口悶脹,待到天色將明未明時,竟有些喘不過氣,唇上也透出淡淡的青紫色。嚴恕一夜警醒,見狀心下一沉,立刻起身更衣。
“去請陳太醫。”他對慌亂起來伺候的丫鬟流霜道,聲音竭力穩住,“就是與月娘同船北上的陳太醫,住榆錢衚衕。快去!”
清晨的寒意砭人肌骨,衚衕裡車馬未喧,隻有丫鬟急促的腳步聲遠去。嚴恕擰了冷帕子,敷在錢肖月額上。她意識還算清醒,隻是呼吸費力,抓住他的手,指尖冰涼,想說什麼,卻被一陣急促的喘息打斷。
“彆說話,省些力氣。”嚴恕將她冰冷的手攏在掌心,低聲哄著,“陳世兄馬上就到。你定是昨日勞神太過,又受了涼。”
門口終於傳來動靜,卻是丫鬟獨自回來,身後跟著一位披著蓮青鬥篷、手提藥箱的女子,並非陳太醫。
“公子,陳太醫清早被召入宮中請脈了,一時半刻不得回。這位是陳太醫的妹妹,說是一直為少夫人調養身子的。”丫鬟急急稟道。
那女子已自行解開鬥篷,露出一張清秀端靜的臉龐,約莫二十出頭,目光中透露出一絲焦急的神色。她朝嚴恕微微一福:“嚴公子,讓我看看月娘。”
“有勞姑娘!”嚴恕連忙讓開榻前位置。
陳璿快步上前,看了下錢肖月的麵色,見她氣息短促、唇甲發紺,眉頭便蹙緊了。坐下三指搭脈,凝神細察。診完左手,又換右手。診脈的時間越長,她麵色越是凝重。
半晌,她收回手,看向錢肖月,語氣裡帶了些難得的嚴厲:“月娘,你這脈象,沉細弦急,心氣衰竭之兆已顯。昨日是不是又耗神校書,還受了寒?”
錢肖月虛弱地眨了下眼,算是默認。
嚴恕心口發緊:“姑娘,月娘她……”
陳璿起身,走到桌邊,一邊開箱取針囊,一邊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舊疾本如朽索禦奔馬,全仗小心維繫。月娘從江南驟至北地,水土未服,氣候相剋,本就如履薄冰。這般不顧惜,熬夜勞心,耗損已極。秋燥傷肺,肺氣不降,更令心脈負荷加重。今日若再拖延,或再添刺激,恐有厥脫之虞。”
“厥脫”二字,聽得嚴恕臉色一白。
陳璿取出一套細長銀針,在燭火上略燎過,語氣不容置疑:“我先為她行鍼,穩住心脈。嚴公子,煩你按我方子即刻抓藥。從今日起,月娘必須絕對靜臥,摒絕思慮,安心調養。書稿筆墨,一概撤去。否則……”
她轉頭,目光清澈而嚴肅地看向錢肖月,“月娘,縱是扁鵲再世,也難迴天。你心心念唸的《校讎通考》,難道要半途而廢,讓它隨你入土嗎?”
最後一句,說得極重。錢肖月閉了閉眼,一滴淚從眼角滑入鬢髮。
嚴恕深吸一口氣,對著陳璿深深一揖:“一切但憑姑娘吩咐。請姑娘務必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