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灝雲給的藥膏很好用,五日後,嚴恕自己覺得身上的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行動無礙。他便去國子監銷假了。
繩愆廳的清晨,肅穆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嚴恕垂手立在廳中,青磚地的涼意透過薄靴底,一絲絲漫上來。窗外那株老銀杏篩下滿室碎金,在他鴉青的衣袂上微微顫動。傷處的隱痛已是極淡的、隔了層紗似的提醒。
劉司業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肩上,停了停,才抬起來看他的臉。
“氣色看上去不錯。”聲音是慣常的平淡,“坐下說話。”
嚴恕謝過,隻將半邊身子挨著方凳坐下。
“學生……今日來銷假。”他從懷中取出素紙,雙手奉上,“傷勢已無大礙,可漸複舊課。”
紙被接過去,窸窣一響。劉司業冇有立刻去看,隻是將紙擱在案頭,用一方鎮紙緩緩壓平了,像在撫平某種看不見的皺褶。
司業終於開口,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你身子恢複得倒是快。看來……顧青先生冇下重手。師長的薄責,是希望你能及時悔悟,知錯改錯,懂麼?”
嚴恕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他低低地回覆:“是,學生知道。”
“之前的事……”劉司業的目光望向窗外高遠的秋空,“我知道你也有三分冤枉,不過你的確行事有失分寸。”他轉回視線,那目光裡有種深沉的諒解,反而比責備更讓人心頭一緊,“君子該如何持身行事,你如今……該是懂了。”
“是,學生……懂了。”喉間有些發澀。
“懂便好。”劉司業頷首,從案邊摞著的書中抽出薄薄一冊遞過來,“這是你臥病期間,各堂博士標註的緊要章句。正義堂的《禮記》疏義,最是繁重,你先從陸博士勾畫的十頁入手;算學落下不多,找同窗補錄便是。其餘經史,量力而行。”
書頁微黃,邊角卻挺括。墨筆的勾畫疏朗有致,硃筆的批註細若蠅頭。嚴恕接過來,隻覺得掌心一燙——這不是尋常的功課,是先生們從他空白的時日裡,替他打撈回來的光陰。
“課業是補得上的。”劉司業的聲音緩下來,像午後漸斜的光,“不必急著趕。每日比前一日多讀兩頁便好。若覺神思倦怠,便停筆靜坐。不要過於急切,反傷了身子。你還年輕,學業的事,不急在一時。”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嚴恕心頭驀地一暖,又有些酸楚。他起身,鄭重長揖:“謹遵司業教誨。學生……必當循序漸進,不負期望。”
劉司業“嗯”了一聲,算是收下他的禮。待嚴恕直起身,才又道:“前路尚長。這一課,你比旁人早上過了,未必是壞事。去吧。”
嚴恕依言退下。會講課馬上就要開始,他的日子再次回到正軌。
三日之後,已經完成在京城所有工作的王灝雲要趁著運河北段尚未冰凍前南下,嚴恕送他至通州碼頭。
馬車在通往碼頭的青石路上緩緩行駛,車廂隨著不甚平整的路麵微微顛簸。嚴恕坐在王灝雲下首,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老師手中那捲邊角磨毛的手稿上——紙頁間露出硃筆批註的痕跡。
“你父親在嘉興府學研讀《尚書》時,”王灝雲忽然開口,指尖撫過稿紙上一行小注,“至《禹貢》篇,總要去海塘上看實地。他說‘治水之法載在經文,驗之波濤方得真知’。”
嚴恕抬起頭。暮色透過車窗格柵,在王灝雲執卷的手上投下淡淡陰影。
“您也常去麼?”
“自然。”王灝雲微微頷首,“那些年每旬休沐,府學的先生領我們沿塘行走三十裡,觀潮勢,察土性。你父親總走在最前,布衫下襬浸了海水也渾然不覺。”他將手稿收攏。
馬車轉過一個彎,碼頭喧鬨的人聲隱約傳來。王灝雲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河南今歲秋汛,衝了三處河堤。我此去除了按察司本職,還要協理治河。”他轉回目光,將手稿遞到嚴恕麵前,“這是你父親當年論《禹貢》的劄記,我添了些近年治水的按語。今日交還於你。”
嚴恕雙手接過。紙張脆黃,父親挺拔的楷書與老師峻峭的行草交錯其間,朱墨燦然。最末頁有新添的一行:“癸卯九月,於通州舟次憶先生塘上教誨,惕然如聞潮聲。”
車伕在外頭“籲”了一聲,馬車緩緩停住。
“到了。”王灝雲整了整衣袖,臨下車前側過臉,“劄記中有處關於‘導河積石’的批註尚未寫完。待你參加順天府鄉試後,若策問能得水利題,可續完它,連同年考文章一併寄來河南。”
說完,他撩開車簾下了車。嚴恕怔了片刻,急忙跟著下去,秋日晚風撲麵而來,手中紙頁沙沙作響。碼頭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映得運河水波光粼粼,恍惚間竟似看見父親當年立在嘉興海塘上的背影。
一艘雙桅官船泊在第三處碼頭,船頭牙旗在晚風裡輕卷。兩名衙役抬著最後一隻書箱上船。
此時,嚴恕和王灝雲俱已經走下馬車。嚴恕在青石板上撩袍跪下:“學生恭送老師。”
王灝雲說:“起來吧。”聲音平緩。
嚴恕起身時,目光掃過驢車——最上頭那口箱子裡,露出一疊手稿的毛邊。他認出那是老師論“心即理”的劄記。
“秋氣涼了,不必多禮。”王灝雲說著,卻朝碼頭蘆棚走去。
嚴恕跟進去,從食盒取出溫著的酒。
王灝雲接過酒杯,喝了一口說:“省察克治的功夫還須在事上磨。我去河南以後,若遇到事情有什麼疑問,可隨時來信。”
嚴恕恭敬回答:“是,弟子會的。”
王灝雲起身走到棚邊,看一艘漕船緩緩離岸。船吃水深,河水幾乎漫過船舷。“你看那船,”他道,“載得重,方行得穩。讀書人立心也是如此——心體若不沉實,稍有風波便易傾覆。”
碼頭傳來三聲鼓響。
王灝雲整了整公服出棚。隨從已在艙門邊垂手等候。嚴恕跟到跳板前停步。
“老師一路順風。弟子一定謹記您的教誨。”嚴恕長揖到地。
王灝雲頷首,轉身入艙。船伕收了跳板,長篙在石岸一點,官船緩緩離岸。牙旗在晚風中完全展開,緋色官袍在艙窗一閃而過。
嚴恕立在岸邊,看那船融進運河暮靄。遠處漕船升起裊裊炊煙,混著水汽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