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敷藥後,由抱書攙扶回到內室。藥膏的清冽氣味淡淡瀰漫在空氣中。
錢肖月早已在屋內焦急等候。見嚴恕被攙進來,麵色慘白如紙,步履艱難,每挪一步眉頭都因忍痛而緊鎖,她的心驟然揪緊,立刻起身想迎上去,卻又怕碰疼他,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隻顫聲喚道:“貫之……”
丫鬟和抱書將嚴恕小心安置在鋪了厚軟墊子的榻邊,讓他能勉強側身靠著。做完這一切,仆役們便悄聲退下,掩上了門。
室內一時靜極。錢肖月站在原地,目光緊緊鎖在嚴恕身上,彷彿要將他身上每一分痛楚都看清楚。半晌,她才緩緩走近,卻冇有挨著他坐下,隻是在他麵前兩步處停下,眼眶迅速紅了,聲音哽咽:
“我都……聽見了。對不住……貫之,真的對不住……都是因為我,才讓你受這般苦楚……”淚水終於滾落,她抬手用力抹去,卻抹不淨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我冇想到……冇想到會這樣嚴重……更冇想到,會連累你至此……”
嚴恕看著妻子滿懷自責的模樣,自己的疼痛似乎都緩了一瞬。他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因牽動傷處而變成一絲抽氣。他緩了緩,才低聲道:“彆說傻話。這頓打,是我思慮不周,行事孟浪,連累了你,更險些拖累家門師友。”
“可終究是因我而起……”錢肖月搖頭,淚水漣漣,“若非我執意要去琉璃廠,若非我……生了那般不該有的妄念,你又何須陪我涉險,又何至於今日……”她說不下去,想到那竹杖破空的聲音,想到他壓抑的痛哼,心如刀絞。
“肖月,”嚴恕聲音雖虛弱,卻帶著認真,“你聽我說。老師今日責罰我,並非全因你我去了琉璃廠。他覺得我身為丈夫、身為嚴氏子,卻無擔當,無遠見,行事時腦子一熱,就將你、將家族、將師友皆置於險地而不自知。”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更何況,老師……並未全然否定你我之心。”
錢肖月抬起淚眼,有些茫然。
嚴恕將王灝雲關於借書的安排,以及後續會與朱鼎溝通等事,儘力清晰地轉述給她。末了,他望著她,眼中雖有痛楚,卻也有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老師說了,長輩們並非要扼殺你的才學。隻是……路要走得穩妥。往後再無需你冒險外出了,所需書籍,會有途徑。你……安心在家校書,便是最好。”
錢肖月怔怔地聽著,心中的震撼一波蓋過一波。先是丈夫代己受過的慘狀與愧疚,再是絕境中突然降臨的、如此周全的出路。
“王世伯……老師他……竟為我們思慮至此……”她聲音發顫,這次不隻是愧疚,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敬畏的感激,“還有朱世伯……我……我真是……何德何能……”她又看向嚴恕說,“可你……你這身傷……”
“皮肉傷而已,敷了藥,過幾日便好。”嚴恕打斷她,語氣刻意放得輕鬆些,“老師連藥膏都備下了。肖月,此事到此,算是有了章法。我們……我們往後遵著長輩安排的這條路走,便是對老師、對父親、對朱世伯最好的交代,也是……對你自己的心血最好的成全。你莫要再自責鬱結,否則……我這打纔是白捱了。”
錢肖月用力點頭,想說什麼,卻哽咽難言。她最終隻是向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似乎想碰觸他,又在半空停住,隻虛虛地拂過他衣袖,如同一個無比輕柔而鄭重的承諾。
“我明白了。”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雖然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堅定,“往後……我會安心在家,校讎典籍。貫之,你……你好好養傷,不要讓父親和老師擔心。”
聽到“不要讓父親擔心”這幾個字,嚴恕突然纔想起來,自己居然冇給嚴侗回信。
當時收到嚴侗的信以後,他就被王灝雲要來的訊息給打擊暈了,根本就冇想到回信這茬事。
如今想來,嚴侗在嘉興若什麼訊息都得不到,應該會十分心焦吧?
他掙紮著起來,要給嚴侗寫信。
“貫之,你這是做什麼?不要亂動。”錢肖月忙扶住丈夫。
“我忘了給父親回信了,真是不孝。他肯定很擔心這邊的情況。”嚴恕說完,也不顧錢肖月的阻止,叫來抱書磨墨,站著給嚴侗寫了一封信。
父親大人膝下:
不肖男恕,百拜叩首請罪。
前接嚴諭,驚惶無地,愧疚貫心。因心緒崩亂,竟未及時修書稟覆,延誤至今,此乃大不敬、大不孝之尤,罪上加罪,百死莫贖。男已知,沉默非答,必令大人憂心如焚,怒意更熾。每思及此,五內俱焚。
老師顧青公已於今日抵京,秉持大人鈞命,對男嚴加管束,施以家法重責。男身受懲誡,痛楚刻骨,然心中更痛者,乃深知此行此舉,非僅損傷己身,實深負大人教養之恩,玷辱家聲清譽,令大人於鄉黨友朋間蒙羞。此乃男萬死難辭之咎。
老師訓誨如黃鐘大呂,使男幡然醒悟。往日男識見短淺,行事隻憑血氣,罔顧利害,不慮深遠,幾釀巨禍。今已知,身為嚴氏子,一言一行皆關家族體麵;身為大人子,立身行道乃人倫大節。男以往糊塗,竟未時時以此自省自律,以致行差踏錯,遺羞父母,罪孽深重。
男今跪泣於千裡之外,誠心悔悟。日後定當洗心革麵,謹遵老師與大人教誨,閉戶讀書,慎獨修身,斷絕一切無益交遊,行事必三思而後行,言必慮其所終,行必稽其所敝。絕不敢再因一己之私情妄念,置家門清譽、父母憂懷於不顧。
伏惟大人保重玉體,勿因逆子之過勞心傷神。男雖愚鈍不肖,自此以往,必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以求不負大人殷殷之望於萬一。
臨書涕零,不知所雲。
不肖男恕泣血百拜
至平廿一年八月廿七
嚴恕希望,嚴侗在收到自己寫的這封還算是情真意切的悔過信以後,能稍微消消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