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灝雲見諸事已交代清楚,便起身準備離開。嚴恕聽說老師要走,掙紮著要送,剛一站直,臀腿傷處便是一陣疼痛。
“不必送了。”王灝雲擺手製止,“你這樣子,走不了幾步。我自有去處。”
“老師下榻何處?我明日……”嚴恕忍著痛問。
“述職官員照例住會同館南館,我已讓人先去安置了。”王灝雲道,目光掃過弟子強忍痛楚卻仍執禮甚恭的模樣,頓了頓,又道,“你好好在屋裡養著便是,不必惦記這些虛禮。”
嚴恕想起一事,忙從袖中取出那封剛剛寫就、墨跡似乎都帶著沉重體溫的信,雙手奉上:“老師,這是弟子方纔寫給家父的請罪信。我……我此前心慌意亂,竟延誤至今才複。先生…能否用官驛渠道,代為轉遞?或能快些送達嘉興,稍安父親懸心。”他說到最後,聲音漸低。
王灝雲接過信,又聽得他竟然至今纔回信,眉頭不由得蹙起:“糊塗!你父親信中嚴詞切責,你竟拖到此時才複?這豈非更顯得你毫無悔意,甚至怠慢父命?”
嚴恕頭垂得更低,聲音發顫:“弟子知錯……當時接信後,驚懼失魂,後來……後來隻顧惶恐老師將至,竟將回信之事全然忘了……直至方纔才驚覺此等大疏失!”
王灝雲看著他慘白臉上真切的惶恐與自責,又想到他這月餘確實閉門不出、言行收斂,今日責罰時雖疼痛難忍卻也未曾巧言辯解或推諉,心中的那點責備便化為了理解。嚴恕隻是先前過於驚怕,連基本的禮數都亂了章法。
他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絲無奈:“罷了。知錯能改就好。這封信,我會讓人用急遞鋪加急送往嘉興,總比尋常民信快上許多。你父親見到你親筆悔過之詞,知曉你已受責罰、真心知錯,又有我在此看顧,想來怒意會平息幾分。”
他拍了拍嚴恕的肩膀,觸手隻覺得這年輕的身體在秋夜涼風中微微發顫,也不知是痛是懼,“你父親是明理之人,也有舐犢之情。你既已知錯受罰,且有改過之實,他不會再過分苛責。到底是親生骨肉,你不必過於憂懼。”
王灝雲對嚴恕最後囑咐道:“眼下最要緊的,是好好敷藥,好生將養。把身子養好了,把心思靜下來,用心讀書,這纔是真正讓你父親寬慰的正理。回去吧,夜裡風涼。”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登上了等候的馬車。車簾落下前,他最後瞥了一眼,看見嚴恕在嚴祥攙扶下,仍固執地躬身立在門口。
第二日上午,王灝雲就去了國子監。
祭酒李時勉的公廨寬敞而略顯古舊,四壁書櫥頂天立地,幾株盆栽綠意猶存。這位年過六旬、曆事三朝的老臣,麵容圓潤,蓄著精心修剪的長髯,見王灝雲來訪,放下手中一份卷宗,臉上立刻堆起溫和而不失分寸的笑容。
“伯淳啊,稀客稀客!”李時勉起身相迎,嗓音醇厚,“自你外放,咱們可有年頭未見了。快快請坐。”
王灝雲執後輩禮:“敦公風采如昔,是晚輩疏於問安了。”兩人寒暄片刻,憶及昔年同在翰林院的舊事,氣氛頗為融洽。李時勉此人,學問紮實,處世圓融,從不與人輕易爭執,卻也未曾有過顯著劣跡,人緣頗佳。
茶過一巡,王灝雲切入正題,神色懇切:“今日冒昧叨擾,實是為敝弟子嚴恕之事,有求於敦公。”
“哦?貫之那孩子?”李時勉捋須,“他在監中課業尚可,隻是近日……”他話未說儘,但顯然對流言有所耳聞。
“正是為此。”王灝雲坦然道,“不瞞敦公,此子近日在京,交遊確有失於檢點之處,惹出些風言風語,甚至……傳回了嘉興家中。其父嚴侗與我有舊,聞之震怒,特修書托我進京,嚴加管教。”
他稍頓,觀察李時勉神色,“昨日我已代行家法,重責於他。如今他傷痛在身,心神亦需收斂靜養,恐有數日無法到監聽講。特來向敦公告假,並請繩愆廳備案,以全監規。”
李時勉微微頷首,麵露理解之色:“原來如此。年輕人偶有行差踏錯,長輩及時管教,正是正理。”他沉吟一下,朝門外侍立的書吏吩咐:“去請劉司業過來一趟。”
不多時,繩愆廳劉司業匆匆而至。他見到王灝雲,一絲訝異後便是瞭然,執禮道:“王臬台。”
李時勉溫言道:“劉司業,貫之近日身體不適,需告假數日休養。此事你繩愆廳且記下,按例辦理便是。”這話說得含蓄,給了雙方台階。
劉司業正色應下,卻轉向王灝雲,語氣嚴肅中帶著惋惜:“王臬台,既是為嚴恕之事,下官便僭越多言幾句。嚴恕資質頗佳,根基也牢,本是可造之材。隻是……”
他頓了頓,“性子有時失於跳脫,慮事不夠周詳。前次流言之事,下官已嚴詞訓誡,望其收斂。如今既蒙家長與師長嚴厲管教,還望他能真正引以為戒,沉心靜氣,好好打磨心性。玉不琢,不成器啊。”
王灝雲聽出劉司業話中對嚴恕的期許與遺憾,起身拱手:“劉司業金玉之言,王某謹記,亦代劣徒謝過司業平日的督責與迴護。此番必令他深刻反省,不負司業期許。”
劉司業神色稍霽,還禮後便告退去處理文書。李時勉這才重新看向王灝雲,笑容多了幾分探究:“伯淳此來,恐怕不止為告假吧?”
王灝雲從容道:“敦公明鑒。劣徒雖受懲戒,然其向學之心未泯。其家中正在纂輯一部地方文獻,需廣校版本。王某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否請敦公通融,允其定期從監中藏書樓借閱部分非珍秘典籍,歸家研習?當然,書目必先呈核,借還必有嚴格記錄,書籍保管亦絕對小心,絕不敢損及片紙。”
李時勉聽了,並未立刻作答,端起茶盞慢慢啜了一口,似在權衡。借書出監,非同小可,但王灝雲如今是地方大員,又親自出麵,所求也非珍本秘藏,且規矩提得明白……
“伯淳啊,”他放下茶盞,笑容可掬,“你既開口,又擔保規矩,老夫豈有不應之理?隻是此事須做得隱秘穩妥,書目須經老夫或劉司業過目,記錄須清晰,期限須嚴守。若有一絲差池,不僅老夫難做,於貫之的前程亦有礙啊。”
“這是自然!”王灝雲鄭重應諾,“一切皆按敦公吩咐。王某必嚴加約束劣徒,絕不給監中添亂。”
“如此便好。”李時勉含笑點頭,算是應承下來。又閒談幾句風土人情,王灝雲見目的已達,便適時起身告辭。
離開國子監時,秋陽正暖。王灝雲心中稍定:告假之事已了,借書之門已開,劉司業那邊也算有過交代。接下來,便是去拜會那位關鍵的朱竹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