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書房,王灝雲見嚴恕的樣子實在可憐,便吩咐抱書打了盆水,給他擦乾淨臉上的冷汗與淚痕。又示意自己的老仆給嚴恕遞上一盞溫水。
“你先緩一緩吧。能站得住麼?”王灝雲已經完全冇有了剛纔的嚴厲,他示意抱書拿一把椅子過來,讓嚴恕能扶著椅子背站立。畢竟這會兒嚴恕是無論如何都坐不下去的。
王灝雲和緩下來的態度讓嚴恕有種絕處逢生的感覺,他趕緊點點頭,然後接過茶盞,喝了一口,說:“多謝先生。”
等嚴恕的麵色不再如剛纔那般青白難看了,王灝雲揮手讓仆人們都下去,再帶上門。
他再次開口,語氣已轉為一種深沉的平穩的剖析:
“貫之,方纔所言雖重,卻非隻為責你。是要你明白,世間萬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你非孑然一身,上有父母祖宗,中有師長友朋,內有妻室眷屬。你一步踏錯,漣漪所及,便是這許多人。君子持身,不可不謹。”
他頓了頓,看著弟子仍然蒼白的臉,繼續道:“你妻之情誌,為師並非不能體察。向學之心,無論男女,皆屬可貴;夫妻相攜,亦是美事。錯不在其心,而在其行。你們選了一條最險峻的捷徑,卻忘了旁側便是懸崖。”
嚴恕聲音嘶啞:“弟子知道。”
“嗯,知道便好。”王灝雲頷首,“聖人製禮,設下藩籬,看似束縛,實為將人護於安全之地,使情誌得以循正道舒展,而不至橫決傷身。”
“你父親曾經給我看過一首他寫的道學詩,我很喜歡。據說是在家中除夕守歲的時候寫的,你也見過。其中有兩句是‘欲識渾淪無斧鑿,須從規矩出方圓。’你還記得麼?”王灝雲問。
嚴恕略想了想,便點點頭說:“弟子記得,是父親出發去趕春闈之前的那個除夕夜寫的。”
“是啊,規矩出方圓,這你要記得。不要整日想著渾淪無斧鑿的天然良知之心,不學而知,不慮而得。就覺得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就是良知的展現。這樣容易認私意為天理。存天理,滅人慾,這根弦一刻都鬆不得。”王灝雲嚴肅地說。
“是。可是……”嚴恕略微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是想問,為什麼你想幫妻子求書之心算人慾?”王灝雲一笑。
嚴恕點頭。
“這心本無錯。但是你把那麼多人置於險地。不顧他人的清名,不顧自己的清名,不顧家族的清名,這難道還不是人慾?天理安置不當,就是人慾。這句話是朱子所言,我也讚同。”王灝雲說。
“弟子……一定用心體會。”嚴恕說。
王灝雲點頭,然後他話鋒一轉,將話題移到了借書上:“國子監祭酒李時勉,與我乃舊識。我已去信與他,言明你為襄助家中眷屬校勘古籍、輯錄文獻,需廣泛參詳,懇請其通融,允你定期從監中藏書樓借閱部分典籍,歸家研習,嚴格按時歸還。此為一途。”
嚴恕的眸子裡驟然迸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再者,”王灝雲繼續道,“朱竹垞處,藏書頗豐,他人又在翰林院,接觸內府秘藏亦較便利。我明日便會親自登門拜會,一來謝他此前迴護警示之情,二來亦會提及此事。若能得他允諾,將來若有國子監所未備之珍本秘冊,或可經由妥當途徑,輾轉借閱。如此,南北版本,官私收藏,皆可有所涉獵,豈不遠勝於你們喬裝改扮、提心吊膽去市井書肆尋訪?”
這一番話,真是令嚴恕驚喜交加,原來他老師真的有兩全法。
王灝雲神色鄭重,“不過,此法雖開,規矩更須森嚴。書目須預先呈報稽覈;書籍保管須萬無一失,片紙隻字不得損汙;此事必須絕密,對外不可有絲毫泄露。你們需潛心學問,杜絕一切物議。你可能做到?”
“能!弟子一定能!”嚴恕急切地保證,“弟子定當恪守師命,絕不再給老師、給父親、給朱世伯添任何麻煩!”
“此外,”王灝雲沉吟片刻,道,“關於你此次受家法之事,國子監那邊也需有個不引人疑竇的說法。我見李祭酒時,會以你父執長輩的身份,替你告假數日,理由是——你因在京交遊不慎,言行有欠檢點,惹出些風言風語,甚至被誤傳有‘斷袖’嫌疑,此事傳回嘉興,令尊聞之震怒,特命我代為嚴加管教,施以家法,令你閉門思過,收斂心性。”
他看著嚴恕說:“這個說法,半實半虛。實者,你確有‘交遊不謹’,令尊確因此震怒,我確實施以家法。虛者,隱去你妻子的身份及真正所為。如此,既解釋了你這幾日無法到監、身上帶傷的緣故,也可借師長之口,將那些曖昧流言定性為‘誤會’與‘不慎’,並表明家族已嚴厲處置,足以堵住悠悠眾口,避免再生新的風波。你可知曉?”
嚴恕心中豁然開朗,更是感佩老師思慮之周全。這不僅是給了錢肖月一條治學的活路,更是為他在監中化解了潛在的後續麻煩。“弟子明白。全憑先生安排。”
“好了,”王灝雲語氣終於透出一絲緩和的疲憊,“道理與你講明,路徑也為你指出。往後如何,全在你自己。好好養傷,也去寬慰一下你妻子。她心思敏感,又見你受此苦楚,心中定然難安。你需告訴她,長輩們並非鐵石心腸,迂腐扼才。隻是世間路險,需以穩妥步伐前行。”
嚴恕心中又感動又慚愧,剛想依言退下,去內室安慰妻子,一動之下,隻覺得臀腿上的疼痛愈發劇烈,額上瞬間又沁出一層冷汗,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自家弟子的這副模樣落在王灝雲眼中,心疼之意升起。
“慢著。”王灝雲開口道,他自去打開書房的門,叫老仆取來一罐傷藥。
“這藥膏是一位老軍醫所配,化瘀止痛頗有奇效,藥性也溫和。”王灝雲將瓷罐遞給嚴恕說,“每次取指尖大小,於掌心化開,輕輕揉在傷處,一日兩次。切記不可用力推拿,以免加重傷勢。”
嚴恕喉頭哽咽,想要躬身感謝,卻被王灝雲抬手止住:“不必多禮了。下去敷藥,好生歇著。這兩日不必強坐,可側臥或俯臥。功課暫緩一兩天無妨。”
“……謝老師賜藥垂憐。”嚴恕深深吸了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由嚴祥小心攙扶著,慢慢退出了書房。每一步依舊牽扯著傷處,但那疼痛之中,似乎又滲入了一絲清涼的慰藉,這可能來自王灝雲那看似嚴冷、實則仍存關切的態度。
————————分割線————————
存天理,滅人慾不僅僅是程朱理學的觀點,而陽明也是完全讚同。隻要去看過《傳習錄》和《大學問》就能發現,陽明講去人慾,或者去私意一類的詞,頻率比《朱子語類》還高。他從來都不是要搞啥個性自由的人。何心隱赤手搏龍虎,李贄已非禮法所能羈,這些泰州學派的後學,我個人認為,走的不是陽明學正路(以及我非常不喜歡陽明的高弟王龍溪,我總覺得這哥們不對勁,從他提倡四無我就覺得不對,後來他排斥家庭我更覺得他在儒學裡算是異端)。我覺得陽明的正路一在江西羅洪先,二在浙江劉宗周。但這兩脈也還是不足。陽明之學一定要聖賢親自引領,自己搞非常容易歪。這就是我覺得他的學說雖然高妙,卻一定程度上不如朱子之學的原因。凡人很難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