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後,嚴侗收到了朱鼎自京城寄來的信。
嚴侗與朱鼎雖然同屬嘉興府,但是他們素來冇什麼交往。隻是在朱鼎中進士之前,見過幾麵。所以他對朱鼎突然給他寫信覺得有些奇怪。
而打開信細觀以後,心情由疑惑轉為驚怒交加。
他並非對兒子媳婦在京情形一無所知。知子莫若父,嚴恕對妻子的愛重乃至幾分縱容,他早有覺察。但錢肖月的才誌與病弱,他更是憐惜。
隻是,他萬萬冇想到,這兩個孩子竟敢行此膽大包天、不計後果之事。朱鼎信中的每一句剖析,都像冰冷的針,刺破了他之前那點“他們總有分寸”的僥倖。
這不止是行差踏錯,這是將全族的清譽和他人的清名、前程皆懸於一絲之上。
恐懼,後怕,隨之而來的憤怒,主要不是針對錢肖月,更多是針對自己那個“糊塗、孟浪、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
早知道就不聽他的花言巧語,不允許錢肖月北上京城。那就什麼事都冇了。
嚴侗心中有幾分後悔,然後他又暗罵嚴恕:小畜生一離家門就闖大禍!真是以前打得少了。
他第一個念頭是要親自進京城管教兒子。但是轉念一想,這個不妥,這種事不能鬨大。而且他在縣學還有訓導的工作,要是請長假親赴京城,彆人還以為嚴恕在京城怎麼了。徒惹流言猜想。
“師兄今年九月要進京朝覲。要不然就拜托他暫行父職吧。”嚴侗暗想。
於是他先給王灝雲寫了一封信,交代事情始末,然後請他進京的時候全權處理這件事,代為管教兒子。
然後他又給朱鼎去了一封回信。
玉符仁兄尊鑒:
拜讀華翰,驚悚交併,汗透重衣。逆子無狀,新婦不謹,竟致行此荒唐險著,更累兄清譽,弟愧怍無地,五內如焚。
兄之所陳,字字驚心,句句要害。非兄及時示警,嚴加訓導,彼等小兒女恐已釀成滔天之禍,悔之莫及。兄於危局中迴護周全、直陳利害之大恩,弟與嚴氏一門,冇齒難忘。
弟教子無方,疏於遠督,致有此失,罪實在弟。今已去信嚴斥逆子,令其即刻斂跡,閉門思過。為求萬全,弟已懇請敝師兄王伯淳代弟嚴加管束,務使逆子知懼知止,新婦亦得安養。
此番風波,皆因弟之失察。一切補救安排,煩請兄督視指點。弟在南方,遙叩謝罪。他日弟當親至京師負荊請罪,再謝兄保全之德。
臨楮惶愧,不儘所言。
弟嚴侗頓首再拜
至平廿一年七月既望
寫完這封信,他才提筆給兒子寫信。
字諭子恕:
朱世伯手書已至,汝在京所為,吾儘知矣。
爾讀聖賢書,所為何事?爾為嚴氏子,肩擔何責?爾為丈夫,何以護妻?三問於爾,爾能答否?
化名欺世,詭服夜行,已屬狂悖。拋頭露麵,惹謗招疑,更乃愚不可及!爾豈不知“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豈不聞“瓜田李下,自避嫌疑”?爾竟縱容己身,更累妻子涉此奇險,陷朱翰林與吾全族聲譽於不測之淵!爾之糊塗孟浪,實出吾之意料,亦令吾失望至極。
爾妻肖月,才誌可嘉,然身弱性執。爾既為其夫,當為導引,而非順從。從今往後,絕不許再有任何男裝外出、私謁等事。爾須閉門思過,收斂心神,謹守監規。若再有一絲行差踏錯,吾即修書國子監,令爾休學南歸,家法重處。
吾已修書伯淳師兄進京代行管教。爾須敬聆師訓,深刻反省。待風波稍息,再觀後效。
父字
半個月後。河南開封臬司衙門之中,王灝雲在拆看嚴侗的信。
他讀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掃過紙麵。讀到“詭服夜行”四字,他執著信箋的右手食指,幾不可察地在紙緣叩了一下。待到“流言已起,恐入繩愆廳”處,他微微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眸光深了些。
王灝雲的目光再次掃過嚴侗信中那句“此非僅嚴氏家事,亦關乎朱兄處境及我輩交誼”,他微微頷首,此事確已非一家之私。
此事涉及翰林清流的聲譽,也涉及錢家乃至於張家的名聲。他北上之後,不僅要訓誡嚴恕,也需與朱鼎有一番深談。
他與朱鼎屬於秀水縣的同鄉,早年本就熟悉。這位竹垞先生,雖學問路數與自己不同,但就看對嚴恕的迴護與告警,已顯出其人的品德,值得結交。
信全部看完,王灝雲將信紙覆於案上,起身踱到窗前。窗外綠蔭匝地,他看了半晌,才低低吐出兩個字:“糊塗。”
不知是說嚴恕,還是說那不顧一切的錢氏。
他回身坐定,目光落在自己剛給他長子王憲寫的信上的兩個字——“持誌”。
王灝雲暗想:錢氏之誌似乎亦不算錯,但是她的方式有待商榷。
而嚴恕……他可能還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在護持妻子的向學之心,是符合自己的良知的。認私意為天理,終究還是大多數人都會有的,包括這個秉性溫厚的小弟子。
他鋪開信紙,提筆蘸墨。筆鋒落下時穩而沉。
願中兄如晤:
函悉。事已明矣。
貫之素性溫厚,此番失矩,當是關心則亂,然行跡確屬孟浪,兄之慮,弟深契之。
知險而行險,非智;重情而失度,非仁。此子心性功夫,尚欠錘鍊。弟旬日內即當北上,述職之餘,必嚴加訓導,令其知所進退,絕此後患。
令媳才誌可矜,然身孱性韌,尤需善導。強抑其心,恐非良策;縱其所欲,必釀大禍。當尋一中道,使其才得舒,而身名兩全。此亦須察其情狀,再與兄細商。
餘待麵儘。
弟灝雲頓首
八月初二
他寫完,並未立刻喚人送走。指尖在“錘鍊”二字上輕輕拂過。可有些跟頭,非得摔過,才知路該怎麼走。
窗外蟬聲忽地拔高,尖銳地刺入滿室寂靜。王灝雲將信封好,喚來老仆:
“備車馬。北上的行程,再提前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