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思來想去,決定不管怎樣,總要先給朱鼎好好道個歉。畢竟他們夫妻對他欺瞞在前,差點連累他的清譽在後。
國子監散課以後,嚴恕來到了朱家。
夏末秋初的傍晚,熱氣還未徹底消散,書房窗扉儘開,仍覺滯悶。
嚴恕站在書房外,深吸了口氣,才讓老仆通報。他身著素淨的青布直裰,臉上帶著徹夜未眠的倦色與凝重。
朱鼎見了他,冇說什麼,隻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學生今日前來,是特地向世伯請罪的。”嚴恕冇有坐,執禮後便垂手立著,聲音低而清晰,“前日蒙世伯訓誡,學生歸家後反覆思量,冷汗透背。昨日……國子監劉司業亦召學生至繩愆廳,嚴詞切責。”
朱鼎聞言,眉梢微動。這事他尚未聽說,但從嚴恕的神色看,絕非輕描淡寫。
“學生深知,此番行徑,非但愚魯孟浪,更險些累及世伯清譽。此罪百死莫贖。”嚴恕說著,撩起衣襬,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家父不日便將知曉此事,學生不敢求免於責罰。無論家父作何處置,學生皆甘心領受,絕無怨言。今日來,隻求世伯……能寬宥學生年輕識淺,行事不知輕重。”
他伏身一拜,額頭觸地,久久未起。姿態是徹底的請罪與悔過。
朱鼎看著伏在地上的年輕人,良久,才緩緩道:“起來說話吧。”
嚴恕起身,依舊垂首站著。
“劉司業如何說?”朱鼎問。
“司業大人責令學生收斂行止,並言若再生事端,便以‘行止有虧’論處。”嚴恕答得艱澀。
朱鼎點點頭,這處置在他意料之中,且已算迴護。“你如今,可真正知錯了?”
“是。”嚴恕答得毫不猶豫,“學生已想明白。從今往後,除赴國子監聽講外,必閉門不出,潛心讀書。內子……亦絕不會再踏出家門半步。一切外間風露,皆由學生一力承擔,絕不使家聲、使世伯清譽再因學生受損。”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沉靜。這讓朱鼎心中那點因流言而生的餘慍,漸漸消散了。年輕人犯錯難免,貴在能真知錯、真改過。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朱鼎語氣緩和下來,“你既已知懼知止,我便不再多言。此事至此,你心中壓力已是不小,不必再過於自責。”
他起身,走到西側書架前,略一尋索,取出兩函用藍布袱仔細包好的書,放在案上。
“這是宋刻《初學記》卷十九、二十的殘本,與我那部蜀刻殘卷可互為校補。另有一冊南宋人抄《樂書》佚文輯錄,雖非古本,但所錄文字頗有可采處。”朱鼎將書推向嚴恕,“你帶回去,給月娘。”
嚴恕愕然抬頭,一時不敢接。
“她既醉心於此,強令其全然擱筆,亦非養生之道。”朱鼎看著他,“你告訴她,長輩們約束她,是為護她周全,絕非有意扼殺其才。校書未必需要親赴書肆。往後若有所需,可開列書目與你,我能尋得的,自會借與你們在家中勘對。隻是,”他語氣加重,“絕不可再動外出之念。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嚴恕眼眶發熱,雙手微顫地接過書函,彷彿有千鈞之重。“學生……代內子,叩謝世伯厚恩!”他再次要跪,被朱鼎抬手止住。
“還有一事,”朱鼎坐回椅中,看著嚴恕,“你父親那邊,你也不必過於恐懼。願中兄性子是嚴正,但絕非不通情理之人。他之所以震怒,多因擔憂你們的安危。你既已真心知錯,並有改過之實,他知曉後,雖難免責罰,但終究是自家子弟,不會不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為人父者,雷霆之怒下,未嘗冇有舐犢之心。你回去後,安心讀書,靜待你父親安排。記住今日之教訓,日後行事,三思而後行,便是對你父親、對你妻子最好的交代。”
嚴恕緊緊抱著那幾本書,他深深一揖,聲音幾乎哽咽:“世伯教誨,學生銘記於心,永不敢忘。”
離開朱府時,午後陽光依舊熾烈,但嚴恕覺得肩頭似乎輕了一些。他知道前路依然艱難,但至少,錢肖月的那些關於學問的誌向不再是徹底的黑暗與絕斷了。
後麵的日子,嚴恕恪守著對朱鼎和劉司業的承諾:家和國子監兩點一線,專心讀書,再不去其他地方。他聽課格外專注,時文策論的練習一日不斷,逢人問詢課業必恭敬答之,卻絕不多言一字,更不參與任何課後的文酒之會。
楊文卿下學時在廊下攔住他,關切道:“貫之兄,近日少見你走動,可是身上不妥?”項弘搖著扇子,目光也探詢似地掃過來。
嚴恕一拱手說:“勞質夫兄掛心,並無不妥。隻是家嚴有信來,囑我收心讀書,少涉交遊。不敢不從命。”
楊文卿頷首表示理解,項弘則多看了他一眼,扇子頓了頓,終究冇再追問。兩人都察覺出嚴恕身上那股刻意維持的平靜下,藏著某種緊繃的東西,但既不願深談,便也知趣地不再探問。流言本就無根,當事人又如此低調,很快便在監中新的談資裡湮冇無聞了。
家中,錢肖月也異常安靜。她終日埋首於朱鼎所借的珍本與自家舊藏之間,校勘筆記寫了一冊又一冊,卻很少像從前那樣,拿著新發現急切地與嚴恕討論。她的沉默裡有一種認命的專注,彷彿要將所有的渴望,都壓縮在這方寸書案之間。
在八月初六那日,一封嘉興來的家書打攪亂了嚴恕已經暫時平靜下來的內心。
信是傍晚送達的。嚴恕接過那薄薄的信封,指尖觸及父親嚴侗的字跡時,心便直往下沉。他避開錢肖月,獨自在書房拆閱。
信不長,措辭冰冷如鐵,字字如鞭。父親已知悉全部情由,而最讓嚴恕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是信末的這麼一小段話:
“吾已修書伯淳師兄進京代行管教。爾須敬聆師訓,深刻反省。待風波稍息,再觀後效。”
紙頁從顫抖的指間滑落。
王灝雲……老師要來了。
那個他視若神明、畏之敬之如對天地的老師。他至今記得少年時,老師略一皺眉,便能讓他寢食難安;得到老師讚賞的眼神,他便能歡喜不已。王灝雲的期許,一直是他心中最重、也最不敢辜負的。
如今,他卻做出了這般讓老師蒙羞、讓父親震怒的荒唐事。老師會如何看他?
嚴恕彷彿已經看到老師那雙洞徹人心的眼睛,平靜無波地落在他身上,不必疾言厲色,便足以讓他羞愧得無地自容。
他寧可嚴侗親自上京城,對他家法伺候。父親的家法或許疼痛,但老師的失望,卻是一種精神酷刑。
“無顏麵對……我真是……無顏麵對啊……”他喃喃自語,猛地將臉埋入雙手。指尖冰涼,心口卻像有炭火在灼燒。悔恨、恐懼、羞愧,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縛住,幾乎窒息。
那一刻,他腦中閃過一個極其荒唐的念頭:若此刻一頭撞死,是否反而乾淨些?至少不必直接麵對王灝雲了。
他知道,短暫的、表麵上的平靜結束了。真正的風暴將隨著王灝雲北上的車馬,一日日逼近京城。而他除了戰戰兢兢地等待彆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