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自朱家回去以後,心神不寧,一直在思考如何對錢肖月說明事情的經過。
但是想了一個晚上仍然不知道如何開口。作為骨子裡還帶有一點現代人想法的嚴恕來說,他從根本上就不認為和妻子兩個人逛書肆有什麼問題。
再說了,李清照不也經常和趙明誠逛大相國寺的書肆什麼的麼?而且穿的還是女裝。錢肖月為了考慮到男女大防,已經穿男裝了,還要如何呢?所以從本心而論,嚴恕是冇有辦法提出要把錢肖月嚴格限製在閨門之內的。
第二日,嚴恕剛上完博士的會講課,李監承就對他說,劉司業找他。
嚴恕被引進繩愆廳時,便知不妙。他執禮如儀:“學生嚴恕,拜見司業大人。”
劉司業冇讓他坐,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纔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嚴恕,你自入監以來。我就對你頗多關注,覺得你是可造之材。冇想到……”
“學生愚鈍,有負先生期許。”嚴恕垂目。
“愚鈍?”劉司業將手中文書往桌上一擱,“你與我說說,近日監生之中,關於你與某位‘相貌姣好的江南才子’的風言風語,是怎麼回事?”
嚴恕心下一沉,知道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回司業,此乃流言。”
“流言?”劉司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你們於琉璃廠書肆,並肩執手,耳語不絕。旁人觀之,疑有‘斷袖分桃’之嫌。這難道都是彆人編造出來誣陷你的?”
嚴恕背上滲出冷汗,強自鎮定:“司業明鑒,書肆之中,典籍浩瀚,比對版本時靠得近些,低聲討論免擾他人,實屬尋常。至於旁人誤解,學生……始料未及。”
“好一個‘始料未及’!”劉司業聲音陡然轉厲,“嚴恕!你讀聖賢書,當知‘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你既知他是少年俊秀,形貌易惹誤會,便當格外注意避嫌!公然出入,舉止不謹,惹出此等汙濁流言,玷辱自身清名事小,辱我國子監事大!你可知錯?”
“學生知錯!”嚴恕立刻躬身,“學生確有不謹之處,甘受大人責罰。然學生絕冇有做出有傷風化之事。此可鑒日月,亦不敢欺瞞司業。”
嚴恕心裡苦,但是他不能說這個人是他妻子,因為一旦說了以後,有心人稍加查訪,說不定就會知道他妻子曾經男裝入朱翰林的府邸,這樣對於朱鼎的聲譽打擊太大了。
劉司業凝視著他,見他態度懇切,眼神雖慌卻不閃躲,怒氣稍緩:“縱然你心無雜念,然行跡已授人以柄。我知道,如今年輕士人之中,男風盛行,契兄弟等汙濁之事屢禁不絕。既然你無此心,又為何如此不知自愛,不知珍惜羽毛?”
他歎了口氣,語氣轉為痛心:“你可知,監中多少雙眼睛看著?多少人對你這等才俊,既羨且妒?此等流言,正是他們樂見,甚至推波助瀾!你竟毫無警覺,自陷泥潭!我今日叫你來,非為聽你辯白有無私情,而是要你明白——士人之行,如履薄冰。君子禽獸,一念之間。從今日起,若再有此類風聲傳入本官耳中,定當以‘行止有虧’論處,你可明白?”
嚴恕知道這已是劉司業看在往日印象上,給予的最大迴護和嚴重的警告。他深深一揖:“學生明白,謹遵大人教誨。必當深刻反省,收斂行止,絕不再給監中、給司業添擾。”
“你好自為之。”劉司業揮揮手,倦意爬上眉梢,“望你莫要辜負家中期望,也莫要辜負……你之所學。去吧。”
嚴恕退出繩愆廳,午後的陽光白得晃眼,他卻感到一陣寒意。劉司業的警告,比朱鼎的訓斥更讓他心驚。這意味著流言已正式傳入國子監管理層耳中,不再是私下的閒談。
他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或許能慢慢勸說妻子,或許能找到更隱蔽的方法。如今看來,時間與餘地,都已所剩無幾。朱鼎的信恐怕已在路上,而國子監這邊,也已是懸劍在頂。
嚴恕推開門時,錢肖月正倚在窗邊的榻上,就著最後的天光,校對一頁書稿。聽見聲響,她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專注的餘韻,但隨即,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嚴恕眉宇間的沉鬱。
“回來了?”她放下筆,“臉色怎地這樣差?”
嚴恕搖搖頭,走到榻邊坐下,沉默了片刻,視線落在她膝頭那疊密密麻麻寫滿批註的紙上,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肖月,有件事,需得告訴你。”
錢肖月坐直了身體,靜靜看著他。
嚴恕將朱鼎聽聞流言、召他問話、並已決定修書告知父親嚴侗之事,儘量簡略但清晰地陳述了一遍。
然後,他又提到了今日劉司業的召見。
“劉司業……也聽說了?”錢肖月的聲音很輕,臉色在暮色中迅速白了下去。
“是。”嚴恕低聲道,“司業大人雖未全信,但嚴詞訓誡,令我必須謹言慎行,否則將以‘行止有虧’論處。”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隻有晚風偶爾拂動紙頁的細響。
錢肖月緩緩轉過頭,她的側影單薄而僵硬,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攥住了衣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開口:“所以……是我連累你了。”
“不!”嚴恕立刻否認:“不是你的錯,是我思慮不周,行事不謹……”
“若我生為男子,”錢肖月打斷他,望著窗外,語氣裡第一次透出清晰的、壓抑不住的苦澀,“這一切便都不是問題。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去書肆,去拜訪朱世伯,去與任何人論學爭辯。才華便是才華,學問便是學問,何須遮掩?何來流言?”
她轉回頭,看著嚴恕,眼中蓄滿了難過與不甘:“可我不是。我這身子,困著我;這身份,更困著我。我原以為……扮作男裝,小心些,總能多看幾本書,多請教幾個人,將《通考》寫得再紮實些。”
她慘淡地笑了笑,“如今看來,竟是癡想。非但自己看不成,還累你受師長責難,更驚動了父親大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瘦削蒼白、因常年握筆而略帶薄繭的手指,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微微的顫抖:“我隻是……隻是怕來不及。陳太醫的話,我自己心裡清楚。這身子就像沙漏,不知哪天就流儘了。我隻想在流儘之前,多留下些東西……可為什麼,就這麼難呢?”
嚴恕聽著她這些話,心裡也很難過:“肖月,彆這麼說。總有辦法的,朱世伯寫信給父親,或許……或許父親能有更穩妥的安排。劉司業也隻是要求不再公開往來,我們……我們還可以想彆的法子。”
“彆的法子?”錢肖月抬起眼,目光迷茫而疲憊,“還能有什麼法子?書信往來,終是隔靴搔癢。版本之學,不親眼見紙墨刻工,如何能定?難道……難道我真的隻能困在這四方院子裡,對著有限的幾本書,憑空想象那些藏在彆處的珍本是什麼模樣麼?”她眼中那簇灼熱的、對學問追求的光,此刻明明滅滅,幾乎要被巨大的無力感淹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