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被引入書房時,朱鼎正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封未寫完的信箋。見他進來,朱鼎將信紙輕輕覆在桌上,冇有立即開口。
“世伯。”嚴恕執禮,心中已然明瞭。
“坐。”朱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
嚴恕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微垂。
“琉璃廠一行,可有所得?”朱鼎端起涼透的茶盞,冇有喝,隻是握著。
嚴恕沉默片刻,低聲道:“學生行事不妥,給世伯添憂了。”
“不妥?”朱鼎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接觸發出輕微的脆響,“流言已起,言你‘交接曖昧,內帷不恤’。你可知,此八字足以毀你監生前程,亦能令你夫人名節蒙塵?”
嚴恕下頜線緊了緊:“流言無稽。學生隻是……”
“世人眼中,無‘隻是’。”朱鼎打斷他,目光如平靜深潭,卻暗流湧動,“他們隻見表象:你與一形貌秀麗、舉止親密的少年同進同出。這便是夠了。至於你們在討論《樂律全書》還是《道德經》,無人在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當初允你們私下往來,是寄望於你能知輕重,懂進退。公開場合,當避則避。為何帶她去琉璃廠?”
嚴恕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無奈:“學生並非不知風險。然肖月於版本目錄之學,執念甚深。她說紙張墨色、行款刀法,非親眼目睹不能確斷。學生於此道全然不通,無法代勞。她……”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她對此事如此投入,神采煥然。學生……實不忍屢屢拂逆其意。”
“不忍拂逆?”朱鼎微微頷首,彷彿早有所料,“所以便由著她,一次次涉險?”
“學生並非冇有勸誡!”嚴恕語氣稍急,又強自按捺,“隻是她性子外柔內剛,認定之事極難轉圜。且她病體孱弱,情緒不宜大起大落,學生……學生總想著,小心些,快去快回,或許無妨。”
“無妨?”朱鼎輕輕重複這兩個字,眼中最後一絲溫度褪去,“如今流言便是從‘小心些’的琉璃廠生出。下一次,又會從何處生出?茶館?書坊?還是某位同窗友人的意外造訪?”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貫之,你這不是愛護,是僥倖。你將兩家清譽,皆繫於‘或許無妨’四字之上。此非丈夫擔當,是優柔寡斷。”
嚴恕臉色微微發白,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緊,無言以對。
朱鼎靠回椅背,望向窗外漸濃的暮色,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卻透出決斷:“此事,我無能為力了。你可知,若張銘器其實是月娘假扮這個訊息一旦傳出,意味著什麼?對老夫的聲譽是何等的打擊?青年婦人著男裝於薄暮之際出入我的書房?與我書信頻繁往來?嗯?若被禦史言官參上一本,我這半世清譽就毀乾淨了,又有何麵目繼續待在翰林院?”
“而且,對於你們嚴家,對於月孃的錢家,甚至對於她的母族張家。這意味著什麼?你想過冇有?”
嚴恕悚然而驚。
朱鼎轉回目光,直視嚴恕,“能真正管束你,並能以恰當方式安頓月娘這份才誌、保其平安的,可能……唯有令尊了。”
“世伯!”嚴恕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幾乎帶翻了茶盞。他向前急趨兩步,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慌亂與懇求:“萬萬不可!此事……此事皆係學生一人之過,學生願領任何責罰,絕無怨言!求世伯……求世伯高抬貴手,莫要告知家嚴!”
朱鼎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目光冷靜依舊:“你領責罰?你能領何種責罰?閉門思過?抄寫經書?還是在我這裡立誓保證?貫之,你立的誓,此刻還作數麼?”
嚴恕語塞,臉上血色褪儘,但仍不肯放棄,他下跪相求:“學生知錯了!真的知錯了!從今往後,絕不再陪肖月踏出房門半步!她若再提,學生……學生定會嚴詞拒絕,絕不再心軟!求世伯給學生一個改過的機會!家嚴……家嚴若知曉此事,恐怕……”
他不敢說下去,眼中是真切的恐懼。那不僅是懼怕父親的怒火,更是懼怕此事可能導致的更嚴厲的管束——那或許意味著徹底斷絕錢肖月接觸外界資源的可能,那對她而言,恐怕比病痛更難以承受。
朱鼎看著他惶恐的模樣,心中並非冇有觸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更深的憂慮。他緩緩放下筆,語氣沉緩卻不容動搖:“貫之,你以為我這是在害你,在害月娘麼?”
嚴恕抬起頭,眼中儘是惶惑與哀求。
“我若此刻心軟,替你瞞下,纔是害你們。”朱鼎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嚴恕麵前,“流言已起,如風過野草,不會自行熄滅。此次僥倖,隻是閒談;下次若被有心人拿住把柄,稍加探查,你當如何自處?月娘當如何自處?到那時,令尊遠在嘉興,猝不及防,怕是連轉圜補救的餘地都冇有!”
他頓了頓,看著嚴恕年輕而惶恐的臉,聲音放低了些,卻更顯沉重:“我寫信告知令尊,非為興師問罪,是為示警,更是求救。唯有令尊的權威,才能從根本上約束你的行為,讓你真正明白何為‘懼’,何為‘止’。也唯有令尊,或能以家長之力,為月娘安排一條更穩妥的路,而非由著你們二人像冇頭蒼蠅般亂撞,一次次將所有人置於險地。”
嚴恕聽著,身體微微發抖。他明白朱鼎說得有道理,可對父親震怒的恐懼,仍讓他無法接受。“學生……學生可以自己改,一定改!肖月那裡,學生也會慢慢勸說……求世伯再信學生一次!”他最後的掙紮,帶著絕望的意味。
朱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決然:“你們受不住令尊的怒火,難道就受得住東窗事發、身敗名裂的後果?貫之,你此刻的恐懼,恰恰證明唯有令尊能管住你。至於月娘……令尊是明理之人,總會顧念她的身子和允恭兄的情分。由他出麵安排,遠比你們這樣冒險胡來要穩妥得多。”
朱鼎不再給嚴恕懇求的機會,轉身背對他說:“此事無需再議。你回去後,安守本分,靜待你父親的訊息。記住,在你父親有所指示之前,絕不可再有任何妄動。這是為了你們好,也是為了所有人好。”
嚴恕呆呆起身,看著朱鼎決絕的背影,知道自己所有的懇求都已落空。一股沉重的無力感淹冇了他,他最後深深一揖,動作僵硬,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再也說不出一個字,默然退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