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香閣是琉璃廠深處一家專營子部雜家的老鋪。店麵狹長幽深,空氣裡浮動著舊紙與防蠹藥草混合的複雜氣味。
錢肖月今日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青布直裰,頭髮全束進黑色方巾裡,麵色被衣料襯得更蒼白。她左手虛按著心口——那裡揣著陳璿新給的丸藥,右手則被嚴恕緊緊挽著臂彎,跨過高高的木門檻。
“就是這裡。”嚴恕壓低聲音,目光快速掃過店內。除了櫃檯後打盹的老掌櫃,隻有兩個書生模樣的客人在翻看醫書,並未注意他們。
錢肖月的眼睛在踏入店堂的瞬間就亮了。她掙脫嚴恕的手,徑直走向最深處那排書架。目光如探針般掃過斑駁的書脊,最後定格在一函灰藍色舊錦袱包裹的冊子上。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繫帶。
函內是三冊黃脆的紙頁,封麵題簽已殘,墨跡猶可辨:《樂律全書》殘卷。
“果真是它……”錢肖月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她取出一冊,就著天窗投下的光細看,“你看這紙,澄心堂遺法所製,簾紋細密如發;這墨色,黝黑中泛紫光,是五代李廷珪墨餘料所製……還有這字,”
她指尖虛撫過一行,“歐體為骨,褚意為筋,轉折處卻帶寫經體的樸拙——這必是北宋仁宗朝太常寺寫本,供禮樂官員校勘之用!”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眼中煥發出近乎病態的光彩:“家中隻藏有……隻藏有前朝翻刻本,樂譜部分錯訛甚多。此寫本若能校一過,我《校讎通考》的‘樂類’一卷,便有鎮卷之寶了。”
櫃檯後的老掌櫃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撚著山羊鬚,慢悠悠踱過來:“這位公子,好眼力。這套殘卷,是小店鎮店之寶之一。隻是價錢嘛……”
“價錢好商量。”嚴恕立刻上前,將錢肖月稍稍擋在身後,“隻是需容我們細看品相。”
“請便,請便。”掌櫃笑眯眯退開,目光卻在錢肖月過於秀氣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
接下來錢肖月完全沉浸其中。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冊極薄的桑皮紙筆記和一支小楷筆,就著書架旁的矮幾,開始飛快地記錄、比對。時而蹙眉沉思,時而低語:“此處律呂標註與《景佑樂髓新經》引文不合……”“看這硃筆校改,應是南宋初年樂官的手跡……”
她完全忘記了身處何地,也忘記了偽裝。專注時,她身體微微前傾,脖頸露出一段過於纖細白皙的弧度;與嚴恕低聲討論時,兩人頭幾乎湊在一處,氣息相聞。
起初在店內的兩個客人已離去。卻又來了位四十餘歲、麵容清臒的先生,在另一側翻閱棋譜。他偶爾抬眼,看向這對舉止親密的“年輕書生”,尤其是那位聲音清越、麵容異常俊秀的青衫“公子”,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嚴恕的警惕漸漸被妻子的專注融化,隻在一旁遞水、研墨,偶爾低聲提醒:“月……子成,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錢肖月終於摘下筆,長長舒了口氣,因激動和久坐,頰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嚴恕忙將備好的藥丸和水遞上。她服藥時,那位看棋譜的先生正好結賬離開,經過他們身邊,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錢肖月握著水盞的、纖細如玉的手指,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出了門。
嚴恕與掌櫃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八十兩銀子的高價,定下了這套殘卷,約定三日後錢貨兩訖。
離開芸香閣時,日頭正烈。錢肖月心滿意足地抱著筆記,彷彿抱著稀世珍寶,蒼白的臉上笑意盈盈:“貫之,今天的收穫太大了。”
嚴恕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下次若要出來,須得更謹慎些。我總覺得……還是我一人過來比較妥當。”
錢肖月仰頭看他,眼裡還閃著光,“這些版本的細節與你說不清楚,我必須親自來。否則銀子花了,卻買錯了東西,那不是太虧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流言的種子已然播下。
那位看棋譜的先生,姓吳,名慎,是國子監一位資深的典簿官,專管圖書檔案,生性有些古板卻又喜歡議論是非。他離了書肆,並未回家,而是拐進了街對麵文人常聚的“清音茶社”。
茶社裡,幾位熟識的監生正在閒聊。吳典簿坐下,飲了口茶,忽然搖頭歎道:“如今的後生,真是世風日下。”
旁人問起,他便將今日所見娓娓道來:“在芸香閣見一對年輕監生,購書論價本是常事。可那二位,形容著實太過親密。年長者倒也穩重,那年少的一位,生得……嘖,眉目如畫,聲音脆嫩,執筆寫字時那姿態,竟有幾分閨閣之氣。二人低頭私語,耳鬢廝磨,年長者對其嗬護備至,連飲水都親手伺候。光天化日,書肆雅地,如此作態,實在有辱斯文。”他並未提及懷疑對方是女子,隻將那種超越尋常同窗的親密感描述出來。
言者或許無意,聽者卻各有心思。座中一位姓馮的監生,素來不喜南方士子,聞言便笑道:“先生說的可是剛纔走出來的嘉興嚴監生?我在這二樓之上,將他們兩人進門、出門之姿態,也看得一清二楚。看來這江南人物,果然風流細膩,不同一般啊。”
“聽說江南士子之間。分桃斷袖之風可盛呢。我看那嚴生身邊的那位,說不定就是什麼優伶之類,假充士子的裝扮罷了。”一旁的另一名監生道。
“的確,的確。嚴公子可能有些才學,但這品性嘛……”馮監生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少年俊彥,形影不離,難免引人遐思。”
“聽說他夫人多病,這嚴公子正是二十出頭,血氣方剛啊。監生不便嫖妓……可是有一形若處子的契弟……那不是……啊?”另一位監生的話已經幾同猥褻。
眾人卻大笑起來。
話題漸漸偏移。由“舉止親密”,到“疑似斷袖”,在茶館氤氳的水汽與竊竊私語中,一個模糊卻足夠傷人的流言雛形,開始悄然滋生。
後來嚴恕又經不住錢肖月的懇求,帶她去了幾次琉璃廠的其他書肆。每次都有一些收穫。
十幾日後,這則帶著曖昧色彩的軼聞,經過幾重口耳相傳、添枝加葉,終於飄進了正在與某位不太相熟的國子監博士談話的朱鼎耳中。
“聽說貴鄉那位後起之秀嚴貫之,近日得了一位‘紅顏知己’,哦不,應該是‘契弟’,才華相貌皆是一等一,二人出入書肆,唱和相隨,倒是一段佳話呢……”王博士半開玩笑的話語,落在朱鼎耳中,卻如驚雷炸響。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窗外夏日的陽光明晃晃的,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他知道,那所謂的“契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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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男風非常盛。這些優伶是從小被雕琢培養女態的,所以在徹底發育完成之前雌雄莫辨。小錢是完全可能被認錯的。我記得陳維崧就喜歡過冒辟疆家裡的一個優伶,叫紫雲之類的。
而且即使彆人覺得小錢是女人,第一時間想到的絕對是名妓而不是小嚴的夫人。因為那個時代大家少夫人穿男裝與丈夫公開出雙入對,那簡直是傷風敗俗。名妓就比較正常了。我記得柳如是就穿男裝去找過錢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