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槐蔭裡停穩。錢肖月被嚴恕攙著下車時,先瞧見迎上來的嚴祥,身後跟著嚴恕的小廝抱書,兩人皆是一臉歡喜。
“少夫人一路辛苦了!”嚴祥作揖,抱書已機靈地跑去卸行李。
錢肖月笑著頷首,目光卻忽然停在西廂邊立著個穿水綠夏衫的丫鬟,約莫十三四歲,生得柳眉杏眼,膚色白皙,正垂首執禮。這倒奇了,嚴家家規嚴明,少爺房中從不放丫鬟伺候。
嚴恕順著她目光看去,神色微頓,隨即對那丫鬟道:“小雁,過來見過少夫人。”
小雁碎步上前,跪下磕頭:“奴婢小雁,給少夫人請安。”聲音清亮,禮數週全。
錢肖月讓她起來,細細打量。這姑娘雖穿著樸素,模樣卻實在出挑,尤其那雙眼睛,明亮得會說話一般,看人時自帶三分瀲灩,不像是尋常人家養出來的婢女。
她也不說話,隻抬眼看向嚴恕,唇角彎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嚴恕被她看得耳根微熱,輕咳一聲:“先進屋歇息,日頭大了。”說著便扶她往正房去。
待到錢肖月在臨窗榻上坐定,喝了半盞溫茶,才慢悠悠開口:“貫之,我竟不知你離鄉半年,便學會在房中收用丫鬟了。當初你上京城的時候,我讓你帶上流霜和芳甸,你還拒絕。難道是嫌棄她們姿色粗陋,不如你親自挑選的小雁?”語氣裡滿是戲謔,眼裡亮晶晶的,分明是捉弄。
嚴恕正給她添茶,聞言手一抖,茶水險些灑出。他擱下壺,苦笑道:“肖月你莫要取笑。這小雁……是三個月前我從地下牙行救下的。”
錢肖月挑眉:“哦?”
“不信,你問抱書。他十五歲的孩子,總不會撒謊。”說罷,嚴恕將抱書喚進屋。
“你把小雁的來曆一一說給少夫人聽,不要有一字隱瞞。”嚴恕說,然後他又一笑,補充道:“若是少夫人誤會,寫信回鄉在父親麵前告我一狀,那我可冇好日子過了。”
抱書說了聲:“是。”便把小雁的來曆完完整整地和錢肖月交代了。
錢肖月收了笑意,靜靜聽著。
“我一時不忍,便出銀贖了她。本想送她回鄉,可她在山東已無親故,京城又舉目無親。若放她獨自離去,隻怕轉眼又落虎口。”嚴恕說得懇切,“隻好暫且帶回家中,讓嚴祥安排她在外院做些灑掃活計,絕未近身伺候。本打算過兩月,托南歸的糧船將她帶回嘉興,交由母親安置——或留在府中,或尋個妥當人家配人,總比流落在外強。”
他說完,看向錢肖月,眼神清正:“你若覺得不妥,我明日便去尋個可靠的尼庵,先讓她暫住。”
錢肖月凝視丈夫片刻,忽地“撲哧”一笑:“瞧你急的,我不過說句頑話。”她伸手輕拍他手背,“你做得對。既是救人之舉,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暫留家中無妨,隻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慧黠:“這姑娘生得太好了,放在外院,隻怕會惹些閒話。不如調到我房裡來,名義上算我的丫鬟。等南歸船期定了,再送她回鄉——也算全了你這場善緣。”
嚴恕鬆了口氣,眼底泛起溫柔:“還是你想得周到。”
正說著,小雁端了銅盆溫水進來,要給錢肖月淨麵。她動作麻利,卻始終低眉順眼,不敢多瞧嚴恕一眼。
錢肖月微笑問:“你可願意暫時來我身邊伺候?”
小雁眼睛一亮,旋即又垂下:“奴婢笨拙,怕伺候不好少夫人……”
“不妨事,慢慢來。”錢肖月語氣溫和,“總比灑掃強。”
小雁眼圈微紅,跪下又要磕頭,被錢肖月扶住:“往後不必動輒下跪。既進了這個門,便是一家人。”
嚴恕在一旁看著,心中一動,錢肖月也是很善良的女孩子。
小雁退下後,錢肖月倚著引枕道:“貫之,你這救美的法子雖好,下次可要當心些。京城魚龍混雜,莫要惹上麻煩。”
嚴恕挨著她坐下,低聲調笑:“若非那日見她眼睛像你——也是這般明亮清冷的樣子,我或許也不會多管閒事。”
錢肖月一怔,抬眼看他。嚴恕卻已起身去取朱鼎給他的那封“曝書會”的邀請函。
錢肖月一見,眼睛都亮了,瞬間忘了小雁的事,說:“五月廿八……那就是還有十六日。我也能參加麼?”
“自然不可以。”嚴恕苦笑。
“我打算讓你先以青年士子的名義寫信與玉符公交流,如果他對你的才學產生興趣,邀請你麵談,那當然最好。那種私下會談,要比公然參加士大夫的文會安全得多。”嚴恕說。
“好吧。”錢肖月接受了這個退而求其次的安排,但是她還是不無羨慕地說:“有時候,我真的羨慕你的男子之身。這女兒家的身份,耽誤我多少事?”
“好了,”嚴恕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說:“快給你自己編個新身份吧,用你堂弟還是表弟的名義?”
“堂弟?我堂弟年幼且都在江西啊。”錢肖月搖頭。
“不一定是你叔父的兒子,隻要錢氏家族的都可以,你想想有冇有什麼人,適合作為你身份的偽托。”嚴恕問。
“不行,不行。錢氏和朱氏世代交好,我堂兄堂弟中學問比較出眾的那幾個,玉符公都認識。還是表弟吧。我母親出身烏程張氏,也是大族,但是他們家和玉符公的交流應該不多。”錢肖月仔細想了想說。
“好,表弟也行吧。你哪個表弟?名字為何?目前他人在哪裡?不要到時候提前穿幫了。”嚴恕說。
“我舅舅的次子張銘器,字子成,今年十七歲。他如今應該在太湖書院讀書。不過玉符公不會知道。”錢肖月說,“實話說,他與我還真的有三分相像呢。”
“我不信,哪有男人長成你這樣的?”嚴恕笑。
錢肖月笑著搖頭,說:“以後你見了就知道了,比你二哥嚴馳之還要好看三分。他小的時候人稱小宋玉。”
“好吧,好吧。芝蘭玉樹皆生於你家了。”嚴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