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立在石埠邊,鴉青杭羅直裰的袖口被潮濕的晨風拂動。他目光鎖著河道拐彎處——昨日驛卒快馬傳信,陳太醫的官船今晨必抵。
霧中漸現帆影,一艘雙桅官船緩緩駛近。船頭懸著“太醫院征選”杏黃旗,側舷另掛一麵素旗,墨書“嘉興陳氏”。船未靠穩,嚴恕已上前兩步。
先下跳板的是位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著月白窄袖夏衫,外罩淺青紗比甲,髮髻簡淨,眉眼清冽。她手中提著黑漆醫箱,見嚴恕執禮,微微頷首:“嚴公子稍候,月娘正在艙中服藥,家兄囑咐下船前需避風。”
話音剛落,艙簾再度掀起。兩名丫鬟左右攙扶,一個裹在淺碧雲紋薄綢鬥篷裡的身影緩步踏出——正是錢肖月。
風帽邊緣露出一張清瘦的臉,膚色仍白,但初夏暖意給她頰邊添了些許生氣。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纔出艙便急切地望向碼頭,直到與嚴恕目光相接,眼角倏地彎了。
“貫之!”她喚道,聲音細細的,帶著江南口音。
嚴恕快步上跳板,在丫鬟鬆手的瞬間穩穩托住她的手臂。指尖微涼,但不算冰冷。“路上可還安穩?心症發作過冇有?”他聲音壓得低。
“有陳姐姐在,能有什麼事?”錢肖月抿嘴笑,氣息仍有些短。
陳太醫掀簾而出。年近四十,麵容清臒,蓄著整齊的短髭,身著六品禦醫青袍。他並未下船,隻站在艙門處拱手:“嚴公子,一路順遂。尊夫人體弱,雖已入夏,晨間河風仍帶濕寒,不便久立敘話。”
嚴恕在跳板下端端正正長揖:“家父再三叮囑,定要當麵叩謝陳先生一路護持之恩。”
“世交何必言謝。”陳太醫擺手,“少夫人這病症最忌勞神,然她……”他看了眼正被丫鬟攙扶著小心翼翼下船的錢肖月,搖頭道,“舟中隻發作過一次,已是大幸。隻是清醒後總惦記著校書,勸不住。”
此時錢肖月已下船站穩。陳太醫之妹陳璿快步上前,將一隻青布包袱遞給嚴恕家仆:“這是月娘日常用藥,白瓶晨服,青瓶午服,硃紅瓶急症時舌下含服。”
又取出另兩隻瓷瓶,“這兩瓶是家兄特配的安神丸與養心丹,用法已寫箋上。”語速快而清晰,目光始終垂視地麵。
錢肖月轉向船艙斂衽行禮:“多謝陳世兄一路照拂。”又對陳璿笑,“更謝姐姐日夜看顧。”
陳璿神色稍柔:“你應了我的,入京後每日靜心兩個時辰,可莫忘了。”
“忘不了。”錢肖月應著,手已悄悄探入袖中,摸出一本桑皮紙冊子,迫不及待地對嚴恕低聲道:“過臨清時,陳姐姐允我下船半個時辰,竟訪得一處舊書肆!內有閩刻《文獻通考》零本,與我家藏重修本對校,異文十八處——”她語速漸急,頰邊浮起淡淡紅暈。
陳璿輕咳一聲:“脈息。”
錢肖月立刻噤聲,乖乖伸出手腕。陳璿在她腕間按了片刻,抬眼對嚴恕道:“暑濕已祛,心脈仍弱。需靜養七日,不可勞神。”
說話間,車馬已備妥。陳太醫一家需即刻前往太醫院報到,嚴恕則雇了輛輕帷紗窗馬車。
臨彆時,陳太醫終是下船,與嚴恕走開幾步,低聲道:“嚴公子,少夫人之疾,根在心脈先天不足。今夏溫暖,正是調養良機。若好生將養,秋冬可少受苦;若再如這般嘔心瀝血……”他頓了頓,“三五年內恐有大厄。”
嚴恕背脊微僵。
“某入太醫院後,會再研新方。但藥石終是外力,要緊的是她自家惜命。”陳太醫拍了拍他肩膀,轉身登船。
馬車駛上官道。錢肖月倚著嚴恕,透過紗簾看外麵蔥鬱的北地初夏。柳蔭匝地,槐花正盛,她輕聲道:“北地的樹,葉子比南方的厚實。”
嚴恕說:“等過些日子,帶你去西山看荷。”
她卻搖頭:“先不急。貫之,國子監藏書樓……能借閱麼?”
“需從長計議……”
“我知要循序。”她轉過臉,眼中那簇火苗又燃起來,“所以我已擬好章程:頭十日整理南下所攜書目;再十日打探京城私家藏書;下旬便可開始訪書。我打算寫一本結合南北諸家版本優長的《校讎通考》……”話未說完,忽抬手輕按心口,細眉微蹙。
嚴恕忙取藥瓶,她卻擺手:“不必……隻是有些悶。”閉目片刻,呼吸平複後竟微微一笑,“你瞧,它鬨它的,我想我的。”
馬車內靜了片刻。嚴恕低聲道:“若父親知曉你這般不顧身子,定要責備我。”
“所以不叫他知道。”她狡黠地眨眼,隨即正色,“貫之,我不是不惜命。隻是太醫說過,我這身子未必能有常人之壽。既如此,每一天都該活在自己最想做的事上。”
說著,她又摸出那本冊子,就著車窗透進的晨光,用指甲在某行字下輕輕一劃。側臉在光裡白得透明,卻有一種磐石般的靜定。
車近城門,市聲漸沸。錢肖月忽然抬頭,眼中閃著光:“對了,朱竹垞先生家的‘古藤書屋’,真有宋刻的《元豐九域誌》?”
嚴恕望著妻子眼中那不容摧折的光,終是無奈一笑:“有。但要見他,須應我三件事。”
“你說!”
“其一,每日按時服藥,不得偷減。其二,校書每滿一個時辰,必歇兩刻。其三……”他頓了頓,“若覺心口不適,立刻停筆,不許逞強。”
錢肖月認真思忖片刻,說:“好,我答應你。但你也要應我一事——將來《校讎通考》寫成,序言得你寫。”
“為何?”
“因為這是你為我掙來的機會啊。如果不是你寫信回家。估計這會兒我還困守閨閣,不得出嘉善一步呢。”錢肖月向嚴恕感激地一笑。
馬車轆轆穿過城門洞,京城的煙火氣撲麵而來。錢肖月闔著眼,冊子仍握在手中,唇角帶笑。
車外夏木蔭濃,在淡淡的藥香與墨香之間,晨光正好,穿過紗簾,在她蒼白的指節上投下一小片溫潤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