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幾日,嚴恕白天去國子監參加晨誦、博士的會講課,監生的複講課(就是監生自己複述講解經義內容),交日程功課,下午就回家。
他還囑咐了家中仆婢,嚴守門戶,如無必要,儘量減少出入。更是讓小雁不要踏出院門一步。
小雁見嚴恕緊張,就對他說:“都是小雁連累了少爺……不過,您也不用慌。我瞭解那批人,他們在順天府也冇有多大勢力,最多認識幾個小吏和捕快。故而應該不敢大白天的就行明搶之事。”
嚴恕點點頭,說:“我知道,不過謹慎一些總冇過錯。”
李嫂如今已經知道了小雁的身世和遭遇,對她更加憐惜,聽她和嚴恕對話,就說:“少爺說的是,不能和那些下三濫的人比膽子大。他們爛命一條什麼都冇有,保不齊就狗急跳牆了。”
嚴恕說:“嗯,總之,你們最近謹慎一些便是。我監中還有複講課,就先走了。”
國子監的複講課是按六堂分彆進行的,嚴恕所在的正義堂多是剛入學的新生,還有已經學了兩三年卻不太成器,升不了堂的“留級生”,所以複講課壓力不大。
在正義堂之中,嚴恕和楊文卿、陸子升最熟,其他還有兩個江西的新進監生,因為楊文卿的關係,也混得比較熟悉了。他們幾個通常坐在一處。
正義堂博士周汝賢端坐講席,著青袍幅巾,案頭攤開《尚書·洪範》與數家註疏。堂下四十餘監生鴉雀無聲。
“今日續講‘皇極’章。”周博士聲音清朗,“前論‘皇建其有極’,朱文公釋為‘人君以身立極’。然則‘極’字究竟何解?漢儒孔安國訓為‘中’,宋儒蔡九峰申為‘標準’。諸生可各陳所見。”
江寧府來監生魏珩率先執禮而起:“學生以為,二說實可貫通。《說文》解‘極’為‘棟’,屋之正中最高處。故‘皇極’即人君居天下之中,如棟梁持衡,使萬民仰望取法。此正合《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之旨。”
山東舉監陳栻隨即開口,聲如沉鐘:“魏兄所論固然典正,然學生細玩經文,‘惟皇作極’下接‘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此‘極’似非僅靜態之‘中’,更有動態‘準則’意。譬如北辰居所而眾星拱之,非徒因其位中,更因其為天樞,列星皆循其軌。故‘皇極’之要,在為人倫立可循之軌範。”
後排忽傳來一聲輕笑。眾人側目,見是嘉興陸子升,他未起身,隻悠悠道:“陳兄以天文喻人事,妙則妙矣,然《洪範》本為治道之書。若論‘軌範’,則‘五事’(貌言視聽思)‘八政’(食貨祀賓師等)已詳,何必特標‘皇極’一章?學生愚見,‘極’字在此當作‘極致’解——人君當臻道德之極致,方足為天下儀表。此與《大學》‘明明德’‘止於至善’相呼應。”
堂中微有騷動。周博士頷首:“陸生由訓詁入義理,有所見。嚴恕,你如何看?”
嚴恕起身,略一沉吟:“學生細考諸家,竊以為單言‘中’、‘標準’或‘極致’,皆有所偏。‘極’字本義為屋棟,引申有三:一曰‘中’,二曰‘至高’,三曰‘準則’。《洪範》此章,三義兼備。”他語調平穩,“‘無偏無黨’是守中,‘會其有極’是立準,‘歸其有極’是趨善。故‘皇極’非死物,乃君德充盈發用、使民自化之機。朱文公所謂‘極,猶北極之極,至極之義,標準之名’,實已涵攝眾說。”
楊文卿眼中浮起讚許之色,執禮接道:“嚴兄辨析精微。學生想起東萊呂氏在《書說》中嘗言:‘極者,理之至而不可易者也。’此說似可調和諸家:理之至,不可易,而其用在得中。譬如匠人製器,心中先有至善之器型,手中規矩不可移,而每製一器皆求合度。‘皇極’之義,或可作如是觀。”
周博士撚鬚微笑:“嚴生綜覽,楊生融通,皆有心得。然《洪範》此章尚有疑難:‘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若‘極’為君德,庶民何以‘敷言’論之?鄭瑜,你素習漢唐註疏,可有見解?”
一直靜聽的蘇州府監生鄭瑜怯怯起身:“學生查《尚書正義》,孔穎達疏雲:‘民陳其言於上,觀君所行與此合否。’此似指民以‘極’為準衡,評議時政。然則‘極’又似具公共義,非君所獨擅……”
“此問要害。”陸子升忽然揚聲道,“若‘極’純為君德,則民隻能仰觀;若‘極’可為公共準則,則民得據以評議。二者迥異。學生以為,《洪範》為箕子告武王之書,其中‘皇極’實為三代共主之遺法,非獨治之道。故‘敷言’二字,正是許民以道揆事,非徒被動受化。”
陳栻皺眉:“陸兄此說,恐有偏頗之處。‘皇極’明言‘惟皇作極’,作之者君也。”
魏珩亦道:“且民智紛紜,若各以己意論‘極’,則標準淆亂矣。”
堂中隱現對峙之意。周博士目視嚴恕:“嚴生前之說可能解此兩難?”
嚴恕執禮,從容道:“學生淺見,或可循‘體用’析之。‘極’之體,為天理之公、人心之同然,此乃公共準則,故民得據以‘敷言’。‘極’之用,則需人君以身發顯、製度承載,此即‘惟皇作極’。譬若日月之光普照萬物,然需仰觀於天方見其明。民之‘敷言’,是辨光之昏明;君之‘作極’,是效天之垂象。二者本非對立。”
楊文卿適時補充:“此即程子所言‘理一而分殊’。天下共循一理,而人君得分殊此理以治世。故民可論其分殊得宜與否,不可另立一理。”
周博士撫掌:“善!嚴、楊二生可謂讀書得間。然諸生當知,經義愈辯愈明,非為求一固定之解。”他環視全堂,“今日所爭,實關‘君’與‘理’孰先。漢儒重威權,故釋‘極’為‘中’以彰君位;宋儒重天理,故釋‘極’為‘至’以限君心。諸生治經,當先明學術流變,再求融會貫通。”
散堂鐘鳴。眾監生執禮告退。
步出堂外,陳栻追上嚴恕,拱手道:“嚴兄‘體用’之說,令弟豁然。然弟仍有一惑:若民皆可據‘理’議政,則與‘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古訓豈不相悖?”
嚴恕還禮:“陳兄,《中庸》雲‘君子素其位而行’,又雲‘致中和,天地位焉’。民之‘敷言’,非越位乾政,乃是‘素庶民之位而行’——以天下共理衡量得失,此正所以助成‘中和’之境。”
堂內,周博士正將今日議論要旨錄於劄記,筆鋒在“體用”“公共”“敷言”數字下略作圈點,自語道:“這一科,頗有幾株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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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國子監的複講課不是這樣的,是監生複述博士或者前代大儒對於經義的理解,不是讓他們自由探討經義,還能扯出君與理的關係這麼要命的話題。主要是我覺得好玩,才這麼寫了。
有人要聽博士的會講課麼?如果有的話,我去扒經義去了。我記得範仲淹全集和歸有光的全集裡都有關於《易經》的扯淡(哈哈哈,我厚汙先賢了,但我真的覺得後儒對於易的發揮扯淡率太高)。當然,肯定比較無聊了,我懷疑大多數人不太看得懂。所以,有喜歡的麼?我做個調查。有的話我就讓博士闡發易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