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司業的目光從那份“天書”般的算草上抬起,眼中的困惑已被深沉的審視取代。嚴恕那套“殘卷異術”的說辭,以及隱含頂撞的“豈能窮儘天下算學之書”之論,已讓劉司業心中不豫。
“縱然天下有遺珠,”劉司業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肅,卻更顯分量,“然則學宮自有規矩。你答題不循正格,運算方式來曆又如此曖昧不明,僅憑數語搪塞,終究難脫嫌疑。此非針對你一人,乃是維護考規之嚴整。”
嚴恕聽著這冠冕堂皇的話,再想到考場上那些肆無忌憚的景象,他低下頭,狀似恭順,語氣卻彷彿是感慨:
“司業教誨的是。‘考規嚴整’,確為學宮根基。學生見識淺薄,隻是有時不免疑惑……譬如,月考之時,學生曾見某位同窗短短一月不到,竟然比入學之時矮了二寸有餘,又瘦了至少二十斤,卻未受任何查問。學生愚鈍,不知是依了考規中哪一條款得以通融?或是對某些‘特例’早有默契,故而視而不見?”
他始終垂著眼,冇有看監丞,也冇有直視劉司業,但話裡所指,廳內三人皆心知肚明,這分明是在暗諷有監生請人代考,卻無人追究。
這已經是隱隱將矛頭指向了掌管紀律的繩愆廳,尤其是他劉司業本人:若非上有所好,或默許縱容,下何以敢如此懈怠?
劉司業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他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去,又緩緩地、一點點湧回,最終凝結成一種近乎僵硬的青白。
嚴恕的話冇有明說,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的清譽,以及他對國子監日漸廢弛的學風的那份深切的、卻常感無力的憤懣與焦慮。
他自掌繩愆廳以來,不敢說全然清明似水,但也儘量秉持公心,對那些烏煙瘴氣的勾當深惡痛絕,他何嘗不想雷厲風行,將那些蠹蟲一一剔除?然則積弊已深,牽涉甚廣,有時迫於情勢、上官壓力,或證據難以坐實,不得不暫時隱忍。這其中的憋屈與無奈,豈是這初來乍到、隻窺見一鱗半爪的黃口小兒所能體會?
如今,這滿腔的鬱結,竟被這疑似取巧、言辭閃爍的少年,用如此隱晦的方式,反扣到自己頭上。彷彿他劉承廷,纔是那包庇舞弊、藏汙納垢之人。
難堪,一種混合著權威被挑釁的怒意,以及某種更深沉的悲涼,狠狠攫住了他。他想厲聲駁斥,但嚴恕的話,終究冇有挑明。他若因此暴怒,反倒顯得心虛,落了下乘。
劉司業袖中的手,已然握緊,指甲陷入掌心。他將目光看向彆處,似乎在壓抑心中的怒火。
過了一會兒,劉司業極緩地吸了一口氣,將目光重新落到嚴恕身上,上下打量,彷彿第一次真正審視這個少年。那眼神裡有被冒犯的冷厲,還有一種嚴恕看不懂的沉重的審視。
“巧言令色。”劉司業終於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比剛纔更低沉,“答非所問,語涉譏誚,已是失儀。更兼妄自揣測,影射官長,此非監生所應為。”
“你方纔言道,‘某位同窗’,你可有實據?是哪個人名實不符?你若有真憑實據,儘可拿出來,他代考犯規,我必嚴懲之。如若冇有實據,你就胡亂攀扯,可知按學規,當如何處置?”他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像冰珠砸落。
嚴恕這個時候已經有些後悔,月考是昨日的事,這個時代冇有攝像頭,所謂抓賊抓贓,他如今冇有任何證據。再說,他如果一定要鬨到底,難免把例監生們都得罪了。
想到這裡,嚴恕迅速撇清說:“學生並未說哪位同窗有作弊替考之事,請司業明鑒。隻是說他身形變化有些大。高矮變化可能是靴子的緣故,而胖瘦變化則可能是剛來京城水土不服,故而迅速消瘦……”
“哼,言語輕浮,心術未正,當以小懲,以期悔悟。”劉司業不再由著嚴恕閒扯,直接將他的話打斷,轉向監丞,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取戒尺來。”
監丞立刻將黑漆公案上那柄竹篾戒尺雙手捧起。
“伸手。”劉司業對嚴恕道,語氣不容違逆。
嚴恕看著劉司業那冰冷而壓抑著怒意的麵孔,知道自己那番暗諷終究觸到了逆鱗。此刻再辯,隻會招致更嚴厲的懲罰。他抿了抿唇,默默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劉司業接過戒尺,冇有多餘的話,也冇有任何醞釀,抬手便打。
“啪!”清脆的一聲,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響亮。竹篾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抽在嚴恕掌心偏肉厚的部位。驟然的銳痛讓嚴恕渾身一顫,咬緊了牙關。
“一、戒你治學不謹,答題無狀。”劉司業的聲音伴隨著戒尺落下。
“啪!”
“二、戒你言辭無據,臆測妄言。”
“啪!”
“三、戒你心浮氣躁,衝動無禮。”
三記戒尺,又快又準。每一下都力道十足,掌心迅速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疼。
這區區三下戒尺,對自本朝開國以來就以對監生管束嚴厲著稱的國子監來說,隻是帶著訓誡意味的小懲。打完之後,劉司業便即停手,將戒尺遞還給監丞。
嚴恕收回手,掌心蜷縮,疼痛鑽心,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劉司業這番舉動背後的含義:那不是針對“作弊”嫌疑的最終判決,因為並冇有過硬的證據來證明自己作弊。這隻是對他態度、言辭的嚴厲敲打。
當然,這幾下戒尺還是對他那種隱含叛逆與譏誚態度的壓製,更是劉司業在極度難堪與憤怒中,維護自身權威與尊嚴的一種方式。既然不能明著罰他“誣衊”,便尋個由頭,讓他記住疼痛,收斂鋒芒。
“此次月考算學題,因你過程不明,不予計分。”劉司業坐回椅中,臉色依舊冷硬,“望你牢記此番教訓,日後端正心性,謹言慎行,將心思用在正途學問之上。若再有無端猜度、言行失檢之處,定不輕饒。退下吧。”
嚴恕忍著掌心的刺痛,躬身行禮,不再發一言,默默退出了繩愆廳。
廳內,劉司業獨坐良久,方纔那強壓下去的怒火與難堪,此刻才慢慢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憊與蕭索。他看了一眼監丞,監丞立刻低下頭。
“今日之事……”劉司業緩緩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不必外傳。至於月考其他事宜,照常處置。”
“是。”監丞應道,心中複雜。他明白,司業終究還是留了餘地,冇有將事態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