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紅腫灼痛,在博士冗長的會講聲中變得愈發鮮明。嚴恕坐在堂下,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繩愆廳裡劉司業那最後冰冷而壓抑的目光,反覆在他眼前閃現。起初的羞憤過去後,一種更深的不安浮現出來。
自己那番話,終究是過分了。暗諷監丞,更將劉司業置於疑似受賄的難堪境地。而他離去的時候,竟連一句像樣的認錯都冇有。
散課後,嚴恕躊躇再三,拉過一位在監日久的老齋夫,低聲詢問劉司業的住處,想前去賠罪。老齋夫麵露訝色,低聲道:“劉司業清廉,家眷俱在湖廣老家,為省俸祿、也方便處置監務,一直獨居在監內東北角的‘澄心齋’。”
按照指點,嚴恕穿過日漸昏暗的廊廡,來到監舍區域邊緣。所謂的“澄心齋”,不過是倚著高牆搭出的兩間舊屋,門前冷清,隻一棵老槐樹投下森森影子。
他叩響木門,心中忐忑。
門內傳來劉司業平靜的聲音:“何人?”
“學生嚴恕,求見司業。”
裡麵沉默了片刻,門才“吱呀”一聲打開。劉司業已換了常服,一件半舊的深藍直裰,屋裡透出的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他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淡淡道:“何事?”
嚴恕躬身:“學生……學生為日間繩愆廳內狂悖失言,特來向司業請罪。”
劉司業看了他一眼,側身:“進來說。”
踏入屋內,一股舊書和淡淡墨香撲麵而來,但屋內的陳設讓嚴恕瞬間怔住。外間勉強算作書房,除了一張磨損嚴重的書案、一把椅子、一個簡易書架,幾乎彆無他物。書架上書籍不算多,但擺放整齊。牆上無字畫裝飾,地麵是樸素的青磚。裡間臥房的門半掩,隱約可見一張窄榻和一頂舊蚊帳。連一張待客的凳子都欠奉。
嚴恕站在原地,隻覺得心中的慚愧比掌心的疼痛更加鮮明。他此前所有關於“受賄”、“默許”、“潛規則”的陰暗揣測,在這陋室麵前,顯得如此可笑而卑劣。能住在這樣地方的長官,怎會是為那點銀錢折腰?
劉司業自顧在書案後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書案對麵一小塊空地,示意他站著回話即可。燈光下,劉司業的麵容顯得有些疲憊。
“現在知道錯了?”劉司業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穿透力。
嚴恕深深一揖到地,聲音誠懇:“學生大錯特錯!不該因一己之憤,口出妄言,影射師長,玷汙司業清譽。更不該……不該以偏概全,胡亂猜度。請司業重罰!”
“罷了。”良久,劉司業才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複雜的意味,“你年輕氣盛,見不慣汙濁,並非全無是處。但你要明白,在這國子監,在這世道上,有些事,並非隻有黑白分明一種看法。你以為那些亂象,本官看不見?監丞他們,就真的一無所知?”
他微微搖頭,語氣低沉下來:“水至清則無魚。有時候,不是不管,是時機未到,或是力有未逮。朝廷事多,處處缺錢,與其厚斂於民,不如求之於富人商賈。所以開捐納之科,亦是不得已,兩害相權取其輕。
那些例監生所求不過一紙出身,於學問根本無意。在他們身上耗費心力,糾纏不清,有時反不如集中精神,栽培幾個真正有望成器的讀書種子。”
他的目光落在嚴恕臉上,變得銳利而深沉:“你的月考文章與平時的日程功課,本官仔細看過。經義紮實而有己見,策論能切中時弊,雖然還有些書生論政的毛病,但格局眼界,已非那些隻知鑽營之輩可比。我責你、疑你,是因對你有所期待,不願見你因小聰明或偏激性子,誤入歧途,自毀前程。”
嚴恕心頭一震,原來司業已留意到自己的文章。
“今日繩愆廳中,你暗諷監丞,言語刻薄。本官可以不計較,因為你終究未點明,且已知錯。”劉司業話鋒一轉,帶上了一絲警告,“但你要記住,國子監不是尋常書院。這裡的監丞、博士、典籍,哪怕一個皂隸,都與朝廷各部、與官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祭酒更是朝廷四品命官。哪怕是我……隻要願意,也可以輕易斷一個監生的前程。”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嚴恕後背生出一層冷汗。雖然如今學規廢弛,但是規定就是規定,一旦上綱上線,是要命的。國子監的司業隻要抓到錯處,可以將監生充吏,甚至發配充軍,這是規則賦予他的權力。
“把心收回來,放在經史子集上,放在真正的濟世學問上。”劉司業的語氣稍稍緩和,帶上了一絲勸誡與期望,“收斂鋒芒,藏器於身。對師長,至少麵上要恭敬;對同窗,不必刻意親近,也無需對立。等你真正站穩腳跟,有了功名,有了官身,有了實打實的力量,再去想如何滌盪汙濁,整頓風氣。那時,你的話,纔有人聽。”
說著,劉司業拉開書案抽屜,取出一個與繩愆廳那罐相似的小瓷瓶,放在案上,推向嚴恕這邊。
“這藥膏,效力溫和些,拿去敷手。戒尺之責,是讓你記住今日之言,非為傷殘你身體。”他頓了頓,“其實……你今日那些譏諷之語,讓我知道,你八成是冇有作弊的。因為有被冤枉的委屈,所以就對監內各種亂象更不能忍耐,以至於胡亂懷疑師長。是麼?”
嚴恕雙手接過那尚帶一絲體溫的瓷瓶,心中五味雜陳:“是。不過這終究是學生的過錯。”
“你的年紀比我兒子還小。我自然不會和你計較的。隻是以後……麵對師長,還是要更加恭敬有禮。並不是每一個監內的官長都會憐你年輕,惜你才學,而對你格外優容的。”劉司業說。
“是,學生謹遵司業教誨。今日之言,必當銘刻肺腑。定當收斂心性,潛心向學,不負司業期許。”
劉司業微微頷首,揮了揮手:“去吧。晚課莫要遲到。對了,你住在監內麼?”
這一句話問得平平無奇,卻讓嚴恕的臉迅速燒了起來,他不知怎麼回答。他自己花了一百兩銀子賄賂監丞得以外宿,居然今日還敢懷疑彆人受賄。
劉司業一看嚴恕反應,就知道答案了,他一笑說:“你彆怕。如今監內那些號房的樣子我也知道,監生十之七八都在監外租房居住。我並非不通情理之人。隻是提醒一下你,住在監外的話,點卯和晚課自己在意,不要誤了。”
嚴恕點頭。
“你成婚了麼?”劉司業問。
“是,學生已有妻室。”嚴恕回答。
“好,按規定已有家室的監生經繩愆廳批準,可以外宿。我給你注一筆,以後你就不用擔心那些監丞找你麻煩了。”劉司業想了想,拿出了一本冊子,問:“正義堂,嚴恕,是吧?”
“是,多謝司業。”嚴恕冇有想到,他還以為今天他是把人得罪了,以後能不被穿小鞋就不錯了。想不到人家居然還給他免了後顧之憂。
“好了,你退下吧。”劉司業再次揮了揮手。
嚴恕躬身而退,心裡有一絲奇異的感覺,自己這一路求學,遇到的師長多半是真正的君子。這運氣真的是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