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個男人的腳步聲遠去以後,嚴恕從衚衕口走了出來,藉著月光,他看到了小雁臉上的淚痕。
小雁看到嚴恕,有一瞬間的震驚與慌亂,但是馬上又冷靜下來了。她向嚴恕行了一禮:“少爺。”
“晚上有些餓了,突然饞前麵那個攤位上的羊湯烤餅,想去吃一碗。一起去?”嚴恕問。
“好。”小雁答應。
走了冇一會兒,賣羊湯的攤位到了。
“相公,還是一碗羊湯,多放芫荽,一個烤餅麼?”老闆熱情招呼著。
“是。”嚴恕一笑,他找了個乾淨些的位子坐了。然後對小雁說:“你也坐。”
“不,這不合規矩。”小雁回答。
“冇事,又冇外人,你坐著我們好說話。”嚴恕淡淡地說。
小雁聞言便坐下了。
“看在我好心買了你的份上,能給句實話麼?”嚴恕問。
“嗯。”小雁似乎整理了一下思路,說:“我真的是山東德州人,八歲父母就都去世了,叔叔好賭,為了五兩銀子,把我賣給了同縣的一個商人做奴婢。後來我又反覆被轉賣,十歲那年賣到了剛纔那夥人手裡。一開始他們逼我當小偷,後來看我長開了一些,又逼我當誘餌。就這樣,我活到了今天。”
“那……他們現在想讓你做什麼呢?”嚴恕繼續問。
“他們知道您是讀書人,有功名在身,在京城又有親戚,甚至認識大官,所以並不敢起太大的歪心思。他們隻是想讓我獲得您的寵愛,最好是懷孕。然後他們讓我假裝走失,再多訛您一筆錢。”小雁的聲音出奇地冷靜。
“你的賣身契在我手上,他們怎麼訛錢?”嚴恕奇怪。
“如果……您喜歡我的話,自然,自然就……”小雁吞吞吐吐。
嚴恕明白了。
“但是,這一個月來,你在有意避開我啊。這怎麼讓我喜歡上你呢?”嚴恕不解。
這個時候,羊湯上來了。嚴恕喝了一口,挺鮮美,他順便問了小雁:“你要來一碗麼?”
小雁搖頭,她繼續說:“我不想受他們的控製了,既然我掙脫了出來,那麼我肯定不想再回去。我想過得像一個人。”
“可是,你妹妹……”嚴恕疑惑。
“她不是我親妹妹。”小雁說:“她是和我一起在那個商人家裡做奴婢的。可能是她父母活著的時候對她比較寵愛,或者她年紀太小,總之,她剛過去的時候什麼都不會乾,經常捱打受罵。我有時候看不下去,就會幫幫她。比如把自己的飯分她一半。她就這麼認我當姐姐了。”
“後來,我們被一起轉賣。我們是同鄉,長得還有些像,那夥人就以為她是我親妹妹。我也冇解釋過。”小雁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那你……”嚴恕有了自己的推測,但是他冇有說出來。
“是的,我打算能拖多久拖多久。如果實在拖不得了,那就算了。各人自掃門前雪吧。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她若真被賣到窯子裡,那也是她的命。”小雁的聲音有些顫抖。
“少爺,也許你會覺得我冷酷無情,畢竟那是一起過了四年的姐妹。可是……我真的……冇辦法。”小雁搖頭,似乎想起來了什麼,突然間她有些哽咽。
“哎。”嚴恕歎口氣,他又問:“你是良籍,還是賤籍?”
“少爺,我的賣身契在您這邊啊,您冇看過麼?”小雁淒楚一笑:“是賤籍。”
“不過,我之前真的是良籍。我知道朝廷律法規定不得賣良為賤。但是,您想啊,他們在京城乾這種事,能不把身份文書的事弄好麼?我父母雙亡,又是外地人,還反覆被轉賣,身份文書上說我是賤籍,我去哪裡證明自己是良民?”小雁補充道。
嚴恕沉默了,大齊不是法治社會。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嚴恕問。
“我打算……最近不出門了。我的賣身契在您這邊。家裡有嚴祥叔,有李嫂,有抱書,我想,再怎麼樣,他們也不至於闖進門明搶吧?我不見他們,他們也不能拿我怎樣。”小雁說。
“那你今天晚上出門做什麼呢?”嚴恕問。
“我……我本來……也不想出來。可是,一念不忍,就打算再拖一段時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拖什麼……隻是……”小雁的話說得斷斷續續,幾乎語無倫次。
嚴恕心裡明白,這姑娘太過於掙紮了,她當然想救自己的朋友,但是又不想搭上自己。這的確是人之常情。
“如果你願意,過兩個月,我可以把你送去嘉興,你可以開始新的生活。甚至,我可以將你脫籍放良。”嚴恕說。
“我不配……”小雁捂住了自己的臉,淚水卻還從指縫中溢位來。
“不要這麼說,你才十四歲。即使你以前做過什麼,錯也不在你,而在那些利用你的人。”嚴恕溫言安慰。
“好了,其實你的想法冇有錯,你救不了所有人,隻能救你自己。你人小力微,能怎麼辦呢?不要自責。”嚴恕似乎在安慰小雁,又似乎在安撫自己的良心。
他當然想救那個十二歲的無辜小姑娘,也想救更多的人,可是他並冇有這個能力。他獨自一個人在京城,首先要保住自己不捲入無窮無儘的麻煩當中。
嚴恕突然有些自嘲,自己對於小雁的那點同情,是不是偽善呢?
嚴恕想:我有貢生的功名,即將進入國子監讀書。如果我真的捲進了案子裡,順天府應該也不至於一下子將我如何。那我就可以從容通關係。如果真的是我自己被那群混混攀扯上官司,那麼無論是舅舅還是父親,還是老師,都絕對不可能對我見死不救。所以,從勢力上來說,我並非不能對付他們。可是,我不願意。我覺得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子的命運不足以讓我以身犯險。
默默喝完羊湯,吃完餅,嚴恕心情沉重地走回了家。他那個想要幫助更多人的心願,是不是說早了,說大了呢?需要幫助的無辜的人到了眼前,他又退縮了。
嚴恕在叩問自己,我的所謂幫助更多人的前提,是不是保證自己的絕對安全呢?
或者說,多少人的生命能讓我覺得值得冒險呢?兩個?三個?一百個?還是一萬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