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的幾日,嚴恕冇有出門,他在家裡等待自己參加揀選考試的結果,順便思考人生。
從內心上來說,他覺得自己的選擇冇什麼錯。但是細細推想,他又覺得從道理上說不通。
反覆糾結之下,他決定給王灝雲寫信,一來問一下自己內心的疑惑,二來萬一那夥人再來糾纏什麼,自己真捲進去了,至少王灝雲知道情況了,援救能及時一些。
嚴恕寫完信,就把信交給抱書,說:“你去民信局,加點銀子,就說這是‘火燒信’,讓他們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封信送到河南按察使衙門。”
抱書領命而去。
信寄出以後,嚴恕的心裡舒服多了,他感歎,有王灝雲真好,心理壓力都會小很多,哪怕在回信裡捱罵也認了。
後麵幾日,風平浪靜,冇有任何人來騷擾。
國子監很快就公佈了成績,嚴恕果然是一等,也就是順利通過。現在他就等三月份會試結果出來以後,和一些落第留京繼續讀書的舉人一起入監學習了。
這段時間,他冇什麼事,就根據錢肖月的囑托,看一下京城有什麼一般人可以進入的藏書樓。
一番調查下來,嚴恕有些失望。首先,皇史宬、文淵閣等皇家藏書之處一般人都是無法進入的,哪怕是官員正常也無法進入。其次,翰林院的藏書也是看不了的。最後,國子監的典籍廳的藏書可以借閱,但是也需要得到師長的批準,而且一般來說珍本和抄本不能帶離國子監,隻能現場看。
這些官方藏書點,錢肖月基本都是進不去的。
而私人藏書樓麼,這就要看關係了。李開先的“萬卷樓”是京城挺有名的藏書樓,不過這個藏書樓是以戲曲文獻,通俗文學的罕見抄本著稱的,這個應該不是錢肖月的興趣點。
黃居中的“千頃堂”藏有很多地方誌,也是京城著名的藏書樓。不過據說他們家的藏書樓不怎麼願意讓外人上去看書。
唯一的好訊息是,嚴恕的嘉興同鄉朱鼎在京城做翰林,家有八萬卷藏書,以經史為主,而且開了個“曝書會”,作為在京城的南北學人的讀書交流會。到時候尋個法子混進去交流一二估計問題不大。隻是女子……應該冇辦法參加吧?錢肖月這個外貌,女扮男裝有難度啊。
另外就是琉璃廠和成賢街都有不少書肆,裡麵什麼書都有,不過珍本、善本自然是很難見到的。
嚴恕把這些訊息彙總,然後寫信給錢肖月,讓她如果要來京城的話可以先做準備,比如帶一點比較有特點的孤本善本的抄本,這樣可以與京城的藏書家進行交流。
這日是甲辰科會試放榜的日子。貢院外麵一片嘈雜的聲音,和許多人擠在一起的體味和塵土氣。
人群推推搡搡,靴子踩在略濕的泥地上,發出噗嗤的輕響。兵丁在外圍勉強維持著秩序,吆喝聲在人潮中顯得單薄。
嚴恕就站在這片湧動的人群裡,身不由己地隨著人潮微微晃動。他隻為來看看,主要是看看和他一起住在鴻升客棧的那些舉人有冇有中。
照壁下,幾名吏員正將巨大的黃榜徐徐展開、粘貼。硃砂寫就的名字,一行行,在晨光中顯露出來。
有那麼一瞬,周遭奇異地安靜了些許,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粘在那榜上。緊接著,各種聲音轟然炸開,卻也不儘是癲狂。
“中了……真的中了……”近處,一箇中年舉子喃喃自語,反覆看了幾遍自己的名字,才終於確認,臉上瞬間湧起激動的紅潮,眼眶也有些濕,他緊緊攥著拳頭,身體微微發抖,但努力剋製著,隻是深深吸了幾口氣,對周圍道賀的人連連作揖,聲音哽咽。
更多的人是沉默地尋找。一個頭髮已經花白的讀書人,眯著眼,手指微微顫抖地從榜上劃過,一遍,兩遍……他嘴角最初緊繃的線條漸漸鬆弛,化作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木然,他鬆開攥緊的衣襟,低下頭,默默轉身向外擠去,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嚴恕定了定神,開始仔細搜尋。目光從各個名字上掠過,再到一行,兩行……他看得仔細,生怕錯過。一遍,兩遍。冇有……一個熟悉的名字都冇有。他胸口有些發悶,為那些舉人感到惋惜,他覺得鴻升客棧的風水可能有些問題。以後再有認識的人入京考會試,他要建議他們避開。
突然,嚴恕的肩膀被人從側後方撞了一下,他皺眉回頭,卻發現正是林成籌。
林成籌似乎這纔看清撞到的人,勉強聚焦的眼神裡掠過一絲尷尬,沙啞地開口:“嚴兄?對不住,冇留神。”
“林兄也來看榜?”嚴恕點點頭,目光掃過他那雙失神的眼,心下已明瞭八九分。
林成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抬眼又望瞭望那擠滿人的榜牆,聲音乾澀:“第三次了。哎,我也算是力儘而廢了吧?”
嚴恕等到林成籌情緒稍緩,目光空洞地望著地上時,他纔開口說:“林兄的文章,我們同住一間客棧的時候,我也曾看過幾篇,時文的經義將論透徹,與朱子註釋貼合嚴密。而策論頗有實見,非尋常空談可比。科舉中與不中,都是運數,林兄達人,不要過於執著了。”
林成籌抬眼看著嚴恕,苦笑:“有實見又如何?不合時宜,不入考官眼目,終究是廢紙一堆。”
“林兄若就此放棄舉業,於家鄉找一書院,得天下之英才而教之,也不失為一大樂事。”嚴恕說,“以兄之文章德業,又何愁不能令人信服呢?”
“嚴兄過獎了,談何容易啊。”林成籌搖頭。
“林兄,不瞞你說,家父十八歲中舉,亦是三赴春闈皆不售,如今在縣學當訓導,順便在家中課子弟讀書。我覺得……日子也挺不錯的。不一定就比做官差到哪裡去。畢竟在家鄉麼,生活總方便一些。做官要遊宦四方,日日跪迎長官,鞭撻黎庶的,也冇什麼趣。”嚴恕說。
“原來……令尊也……哎,科舉這條路,真是不易啊。”林成籌最後一聲長歎,然後他對嚴恕一拱手,說:“對不住,今日實在是冇什麼心思,在下先回去了。”
“林兄請便。”嚴恕也拱手作彆。十幾年辛苦化為流水,任誰也不會有好心情的,嚴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