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銀霜炭在銅盆裡燒得正旺,無煙無味,隻散著融融的熱,烘得滿室如春,將年夜飯的香氣穩穩托住。
一張黃花梨木的八仙桌,擺得豐盛卻不顯奢靡。
嚴恕在舅母蘇氏熱情的招呼下坐了下來。他開始打量這京城的年夜飯與家鄉的有何不同。
桌子正中是鋥亮的紫銅壽字紋暖鍋,濃白的高湯“咕嘟”翻滾,燉得酥爛的鹿肉片、玉蘭片、手工魚圓、吸飽湯汁的凍豆腐沉沉浮浮。
這銅鍋自然是嘉興冇有的北方風味。另外幾樣時令佳肴:一碟切得很薄火腿,瑪瑙似的紋理,碼得齊整。一碟琥珀色的冰糖燜蹄髈,皮肉顫巍巍,醬汁油亮。也是嚴家年夜飯裡幾乎不曾出現過的菜色。
還有京城特色的春盤,嫩黃的生菜、雪白的銀條(綠豆芽)、鮮紅的胡蘿蔔絲,配著一小碟甜麪醬。
不過那一品精緻的蟹粉獅子頭,看上去倒是不折不扣的江南口味。
點心是棗泥山藥糕和鵝油酥卷,小巧玲瓏。酒是溫好的紹興花雕,甜香醇厚。
這小小一桌菜,相容南北,看上去挺不錯的,嚴恕覺得有些餓了。
吳有聞含笑舉杯,對著右手邊的族叔吳長漣說:“叔父,這一杯,侄兒敬您。又是一年辛苦,侄兒一家能得安泰,全賴叔父多年照拂。”言辭懇切,敬意由衷。
吳長漣聞言,嗬嗬一笑,端起酒杯,神色溫和:“有聞你又說見外話。看著你成家立業,妻賢子孝,我比什麼都高興。”說罷,一飲而儘,動作爽利。
四歲的成哥兒扭著身子想去抓那鵝油酥卷。妻子蘇氏,穿著一身藕荷色緞麵襖裙,容色溫婉,輕聲哄道:“成哥兒乖,先吃口魚圓,娘給你吹涼。”
吳長漣嚐了一口獅子頭,點頭讚道:“這蟹粉鮮而不腥,肉糜肥瘦得宜,火候也到位。有聞媳婦持家有方。”
蘇氏微赧:“叔父過獎。都是托賴叔父福澤,家中諸事順遂,才能略備薄饌。”
嚴恕覺得這吳家的廚子手藝真的不錯,他基本都在埋頭苦吃。不過,他與吳有聞的確不太熟,也不知道說啥,還不如吃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吳長漣傾身,拉過孩子胖乎乎的小手,將一個小荷包輕輕放入那小小的掌心,合攏。“成哥兒,拿著。這是壓歲錢。”他聲音平和,“京城居,大不易,你爹孃持家儉省。這點銀子,讓你娘給你裁件喜歡的新襖子,或是買些筆墨糖人,都隨你。”
吳有聞見了,笑著對兒子說:“還不多謝叔公?”
成哥兒在母親的示意下爬下座位,對吳長漣磕了個頭,乖巧地說:“多謝叔公。”
吳長漣趕忙說:“客氣什麼,不要拘束孩子。趕緊起來。”
吳有聞見妻子和兒子都吃得差不多了,對蘇氏說:“你先帶成哥兒下去吧,他已經吃飽了,等下又坐不住瞎鬨,吵得我們不安靜。”
“好。”蘇氏溫婉一笑,對吳長漣行了一禮,就要帶著兒子出去。
嚴恕趕忙離坐,向舅母行了一禮。
“貫之不必多禮,坐下陪著你舅舅慢慢吃。”蘇氏說罷,就退出了飯廳。
吳有聞笑著從懷裡拿出一塊玉佩,對嚴恕說:“貫之,上次你來,我都忘了送表禮,這次補上。既是壓歲錢,也是見麵禮,你不可推辭。”
嚴恕上前接過,觸手生溫,果然是美玉,他向吳有聞一禮,說:“多謝舅舅。”
“好了,快坐下吧。我們繼續喝酒。”吳有聞對嚴恕說。
三人又稍微吃喝了一會兒,吳有聞就對吳長漣說:“叔父,您知道的,我家祖宅如今被我二叔占著,一直不肯歸還。聽說,如今的嘉興知府曾經是您在戶部任職之時的同僚,不知是否可以修書一封,為小侄疏通一下?”
吳長漣有些皺眉,說:“你如今在京城,一時又不回嘉興,要那祖宅何用?不如先給你二叔一家居住便是了。”
“若他親自居住,我也不說了。雖然當年他在我父親剛去世的時候對我百般為難,但到底還是我親叔叔。隻是,我已經打聽清楚了,他是把房子給了他姘頭一家居住。真是羞死先人。我不拿回來感覺對不起祖宗。”吳有聞恨恨地說。
“有這等事?”吳長漣驚訝。
“當然,他最喜歡的就是與有夫之婦淫樂,姘頭外室的不是一個兩個,小侄無一字虛言。”吳有聞剛纔讓妻子先離開屋子,正是要說此事,畢竟這種話,不好讓小孩子和閨中婦人聽。
嚴恕閉口不言,一邊喝酒一邊吃瓜。
“即使我寫了信,你又不在嘉興,誰去官府裡走動,怎麼拿回你家祖屋?”吳長漣問。
“我最近打算將生母遷葬嘉興,正欲開春就扶棺南下,到時候,我親自去討要。”吳有聞說。
“如此……也行。我可以修書一封,為你說明情況。那嘉興知府唐淵當年與我關係是還不錯。不過我們已經五六年冇聯絡了,也不知道他還念不念舊情。”吳長漣說。
“他……呃……據叔父瞭解,這位知府大人是個愛錢的麼?”吳有聞在幾乎可以說是他半個父親的吳長漣麵前說話很直接。
“應該還好。不算清廉如水吧,但也不算貪鄙之人。當年我們在戶部的時候,過手的銀錢不少,他冇怎麼拿過。”吳長漣搖搖頭,說:“你不要起歪心思,畢竟是你二叔,你總不至於用你爹留下的錢財賄賂官員去整治他吧?”
“嗬,他如今早就是惡貫滿盈,把柄一大堆,我雖然人在京城,也派家人打聽到了不少,我生母遷葬一事和拿回祖宅一事好好了結便罷了,他若是不知進退,我不免讓他吃些苦頭。”吳有聞冷笑一聲。
“他如今在嘉興也算是個地頭蛇,你不要托大了。”吳長漣說。
“小侄肯定料敵從寬,若是早兩年,我還真不敢說。隻是最近他得罪了秀水縣的典史,我覺得可能是這些年太順利了,讓他忘乎所以,故而他這個地頭蛇,也該被壓一壓了。”吳有聞說。
嚴恕聽他們叔侄兩個說這些,心裡歎氣,都是一家人,都能談到“料敵從寬”了,作孽呀。
因為要談事,一頓年夜飯吃了快兩個時辰,還好銅鍋一直煮著,倒也不怕裡麵的東西涼了。
最後,吳有聞和吳長漣商量定了,明年三月,吳有聞便買舟南下,去嘉興把事兒都給辦了。吳長漣會用自己以前同窗和同僚的關係全力支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