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那日,吳有聞派家人前來下帖子請嚴恕去他家過年三十。
嚴恕一想,雖然上一輩之中有些齟齬,但是到底是甥舅之親,既然人家下了帖子,自己不去不好。
於是就在大年三十那日,帶著嚴祥和抱書一起去了吳家。
嚴恕剛走到門口,就發現吳家門前停了一輛馬車,這是還有其他的客人?
此時時辰還早,未到吃晚飯的時候,嚴恕在老仆的帶領下進入暖閣。
隻見暖閣裡有兩個人,一個自然就是吳有聞,而另一未是約摸五十歲上下的男子,他頭上戴著尋常的黑色網巾,攏住花白頭髮,在頂上綰了個髻,插著一根樸實無華的烏木簪。身上穿著一件新的青綢麵棉直身,露出裡頭本白的夾襖裡子。棉袍有些厚,在他清瘦的身架上顯得有些曠蕩。
吳有聞見到嚴恕,站起來笑著說:“貫之,你來了。這位是我的堂叔,瑾之公,如今是工部主事。”
嚴恕聞言,心中瞭然,這位估計就是將吳有聞帶到京城,撫養若親子的族叔了。
他快步上前行了大禮,說:“晚生嚴恕,拜見瑾之公。”
吳長漣笑著扶起嚴恕,說:“嚴貫之是吧?剛纔有聞提起過你。說你是今年浙省鄉試的貢生,年方弱冠,端的是少年英傑。我一看果然如此。你是白水公的大公子吧?果然是要雛鳳清於老鳳聲了。”
“不敢,不敢。晚生不過僥倖中了副榜,怎能與家父當年相提並論?”嚴恕這話倒也不是謙虛,嚴侗仍然是他們家科舉功名最高的人。
“哈,年輕人,路還很長。”吳長漣拍拍嚴恕的肩膀,說:“坐吧。”
這時已經有下人給嚴恕上了茶,嚴恕小心地坐在了最下首,說:“是。”
這時吳有聞開口了,他說:“叔父今年因為部中事多,冇回老家,故而就留在我家過年了。叔父當年也是國子監的監生,貫之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趁這個機會請教一二。”
“哦?這真是甥兒的榮幸了。”嚴恕一喜。他正對國子監兩眼一抹黑,這瞌睡送來了枕頭。
“指教不敢,隻是有一些良言,要說與你聽。”吳長漣頓了頓,似在回憶什麼:“坐監,曆事,考滿,授官。”
吳長璉平平道來,像在敘述彆人的事,“從九品知事做起,一步一階,二十四年,至今日工部主事。循的是最穩當的吏員升轉之途。”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嚴恕臉上,“穩當,卻也……慢。慢到許多事,未等你夠著門檻,已然換了天地。”
嚴恕心頭一震,隱約觸碰到這話裡的深意。
“所以,貫之,”吳長璉向前微傾,“你既已走科考正途,便莫要隻將眼光放在中試上。那是敲門磚,敲開了門,路才真正開始。路有千萬條,最要緊的,是起步的那幾步,落在哪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若有可能,當直取前列,力爭館選。”
“翰林院?”嚴恕微滯。那是天下讀書人仰望的清華之地,儲相之階。
不錯。”吳長璉肯定道,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屬於“前輩”的銳光,“‘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雖是老話,卻道儘其中關竅。清流華選,不隻在於名頭好聽。那裡靠近樞機,見聞不同,曆練不同,日後無論是留京還是外放,根基都厚實得多。像我這等雜流出身,”
他自嘲地笑了笑:“許多事,便隻能隔岸觀火了。而你還很年輕,若能在二甲前列,參加館選,會有機會的。實在不行,也一定要中進士,一科不中便再考一科,不要輕易放棄。若冇有這個‘賜進士’出身,以後將處處受限。這是老夫二十多年的教訓,今日說與你聽。”
這番話,推心置腹,已遠超尋常長輩客套的鼓勵。嚴恕起身深深一揖:“晚生銘感五內,必當竭力以赴。”
嚴恕心中暗歎,這位吳有聞的族叔應該真的是特彆熱心腸的人,當年他能受托六尺之孤,而今日,麵對第一次見麵的自己,也能將良言相告。
“坐下。”吳長璉虛按一下,神色恢複平靜,“誌向立了,功夫還要落在實處。你既問起,我便以過來人身份,說幾句國子監裡讀書的‘笨辦法’。”
他略作思索,緩緩道來:
“其一,監中師長,學問有深淺,名聲有高低,莫要隻追逐名頭響亮的。留意那些講解經義能貫通古今、剖判策問能切中時弊的先生,哪怕他官職不顯。學問是實打實的,聽他一堂課,勝過泛泛十場。”
“其二,同窗上千,龍蛇混雜。交友宜慎,也不必全然閉門。南監北監,各地貢生雲集,你可以交接一二,但記住,少議朝政,多論學問。”
“其三,監規課業之外,自己需有章程。經書註疏,選定一兩家紮實的,深鑽下去,務求通透。策論練習,不要隻揣摩華麗腔調,多從實際著手。譬如問漕運,便去想漕糧從江南至京師,經過幾省,耗時幾何,耗費幾許,弊端何在,何人受益,何人受損。如此,文章纔有骨血。”
“其四,”吳長璉的聲音更沉了,“京城居,誘惑多,開銷大。保持寒素之心,於讀書並非壞事。心無旁騖,方能耐久。我見過太多聰穎之輩,入監時鋒芒畢露,最終卻消磨在酒宴酬唱之中。我知你頗有家資,但冇必要去行那些無益之事。”
“晚生,”嚴恕說:“定不負瑾之公今日教誨。”
“我見你良才美質,不免有些交淺言深,不足之處,付之一哂罷了。”吳長漣笑了一下。
“瑾之公句句金玉之言。”
“我知道,這種話,如今的年輕人已經不太愛聽了。太學學規廢弛已久。整個國子監上千監生,把心放在讀書上的冇幾個。聽了我這些話,多半覺得有些迂腐。”吳長漣自嘲。
“晚生絕不這麼想。恕幼承庭訓,家父耳提麵命的亦是這些道理。自從束髮受教,就知這世上看上去最難的路纔是最近的路。如果要貪圖方便,尋找捷徑,反而是捨近求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自愚而明,自柔而強,一步一步踏實前進,是晚生真心信服的為學為人之道。”嚴恕看著吳長漣,目光中透著真誠。
“好啊,有聞,想不到,你有這麼一個好外甥。好心性,好家風,小小年紀就如此不驕不躁,來日宣麻拜相,入閣封疆也並非不可能。”吳長漣笑道。
“不敢,晚生駑鈍,何敢望入閣封疆?隻是若有朝一日,恕能步入朝堂,希望為社稷,為百姓,做一二實事。”嚴恕說。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家仆便來說可以開席了。於是他們便一同去了飯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