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嚴恕就出發去了李家。
他到了李家才發現,李垣不在家,是他三弟接待的嚴恕。
李垣的三弟叫李均,嚴恕看他彬彬有禮,一副讀書人的樣子,以為他曾經進學過。
嚴恕說明來意以後,李均眸色一暗,說:“家父前段時間出去幫人修房子,從屋頂上摔下來,摔斷了手臂。可能因為中間移動過了,骨頭一直長不好,高燒不退。如今,雖然燒退了,但是右臂一直不太動得了,一身木匠的本事全廢了。”
“那……令尊如今不在家麼?”嚴恕問。
“不在。我爹能動以後,就和我大哥去江西販運毛竹去了。他是一刻也閒不住的人。”李均說。
“啊?這……那你二哥呢?”嚴恕又問。
“二哥自從父親摔了以後,就說要放棄舉業。父母都不同意,父親還發了好大的脾氣。可是我二哥很倔強,他說要跟著舅舅學做生意,就一個人離開了家。如今,估計和我二舅一起出去販茶葉了。”李均很苦惱。
“你二哥能做生意?”嚴恕實在很難想象李垣這性子,能做什麼生意。
“我爹也說他不行,可是他一定要去試試。其實……”李均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覺得我爹也不太適合做生意,他們兩個的性子都差不多。”少年流露出憂愁的神色。
嚴恕苦笑。如今江南地區棄舉業從商的人是不少,可是李垣……他真的不看好。
嚴恕想了想,對李均說:“那你想過繼續讀書麼?”
李均吃了一驚,說:“我?我不成的。我隻讀了三年村塾,不過識得幾個字,剛學完《四書》,就不學了。連朱子的註釋都冇背完。這怎麼能去攻舉業呢?”
“是麼?這樣的話……的確有些難,但是也不是不行。你想讀書麼?”嚴恕問。
李均苦笑搖頭,說:“我父母不會同意的。二哥是我們家讀書天資最好的,他都已經讀到兩次參加鄉試了,這會兒放棄,再供我讀書,是不可能的。”
“你二哥主要是自己心太重。他覺得自己很難考上鄉試,又不想拖累家裡,才放棄了舉業。你大哥應該已經成家了吧?”嚴恕問。
“是,大哥兩年前娶妻,今年我侄子出生了。”李均知道嚴恕的言下之意,他大哥既然已經有自己的家小,再讓他心甘情願地出錢供弟弟科舉就很難了。
“我想留封信給你二哥,先放在你這裡。等他回嘉善,你再幫我給他。好麼?”嚴恕說。
“好。”李均點頭。
嚴恕要來紙筆,略一思索,一封信很快寫好。
子援師兄足下:
暌違數月,聞師兄棄帖括之業,悵然若有所失。夜雨青燈,十年螢雪,豈甘付之東流?今貿然逐魚鹽之市,竊為師兄惜之。
夫賈道貴通變,而君素擅經義;闤闠重機巧,而君獨秉雅誌。以璋器代陶瓠,非惟才用可惜,恐風濤險巇,愈損清源。倘慮家計維艱,何妨暫設絳帳於鄉裡?童子執經,束脩供饘,既解庭闈之憂,複溫鄒魯之典。旦夕吟哦不離製藝,他日重入棘闈,譬若停舟續楫,豈非兩全?
今秋闈在邇,倘因小挫遽易初服,則昔年藜火雞窗,竟同逝水矣。時艱雖殷,終有竟時。願葆鬆筠之節,善養金石之誌,春風且待,莫令硯田久荒。
臨楮拳拳,惟祈
珍攝
弟恕頓首
嚴恕把信件交給李均以後,又取出一個錦囊遞過去,說:“一點心意,給伯父將養身子。萬勿推辭。”
李均立馬縮手,說:“萬萬不可。我要是收下了,家父家兄回來,都不會放過我的。”
“自我入學麗澤書院以來,子援師兄幫我良多。我知道師兄的脾氣,哪裡敢給很多錢?真的隻有一點點心意。若你連這都推辭,那就損了我與你兄長之間的情誼了。”嚴恕說得很真誠。
李均有些尷尬地接過錦囊,感覺裡麵大概不會超過十五兩銀子,就收下了,說:“我會轉交家兄的。多謝貫之兄厚意。”
嚴恕從李家告辭出來以後,心裡不是滋味。以嚴侗的高標準,他都覺得李垣的文章不錯,可想而知,李垣的水平肯定是不差的。但是浙省鄉試的確殘酷,憑你如何才高八鬥,都難以保證什麼時候能中。
李垣今年二十一歲了,他不想再給家裡增添負擔,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他居然會選擇棄儒從商,這個嚴恕真的不能理解。以他之才,隨便教幾個童子讀書不是很簡單的麼?
回到家裡,嚴恕第一時間就去找了嚴侗,把剛纔在李家得到的訊息給嚴侗說了。
“父親,您說為什麼李師兄要出門做生意呢?他明明不擅長這個啊。”嚴恕對這件事實在耿耿。
“因為他想果斷一些,不想再時時看到書冊了。如果在鄉間課童子讀書,那個環境每時每刻都會提醒他曾經的失敗與放棄。這當然是很痛苦的。”嚴侗喟然長歎。
嚴恕突然覺得他爹怎麼看上去那麼能共情李垣呢?難道嚴侗心裡對自己放棄會試也有很深的遺憾和痛苦麼?
可是,嚴家又冇有經濟壓力,嚴侗想要赴春闈,可以隨時開始準備啊。何必如此呢?考上以後如果覺得自己實在不適合官場,還能辭官麼。
嚴侗看兒子疑惑地看著自己,欲言又止的樣子,一笑,說:“我的確有時候會因為放棄會試而感到遺憾。但是也還好,不會像子援那麼痛苦。隻是,我想起了一路走來,好幾個關係比較好的同窗都曾因為家裡無法繼續支援而放棄了舉業,心裡有些感慨。”
“嗯,不過,我還是覺得李師兄這人,做不了生意啊,他能不賠本就不錯了。”嚴恕搖頭。
“再說吧,子援還年輕,他可能以後會想通。他時文功底不錯,再把舉業撿起來也不是難事。”嚴侗說,然後他頓了頓,又說:“這些寒士想讀書而不得,我看願哥兒和全哥兒那兩個臭小子就更來氣。乾脆讓他們和彆人換一換,都去種地算了,一天天的就是不知道用心。”
“哈,爹爹息怒。”嚴恕在憂愁中都不禁笑出來了,“他們還小,總有知道用心的一日。”
“難。”嚴侗搖頭。
“願哥兒才八歲。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哪有不淘氣的?”嚴恕笑說:“哦,您不算。孝哥兒也不算。”
嚴侗無奈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