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嚴侗對嚴恕說他會在讀書上完全放手以後,嚴恕進入了一種更加自由的狀態。
真正的自由其實就是自製,道德主體為自我立法,人能做得自己的主,方稱為自由。
嚴恕將嚴侗的信任看成是父親送給兒子最好的成人禮,遠比他自己選的那匹白馬有意義得多。
嚴恕想到自己還向李氏吐槽過,他爹從來不知道送人禮物,其實這也不對,最好的禮物並不是以物質的形式表達的。
後麵的日子裡,嚴恕除了和書院的同學聚會過一次,另外都在專心準備科試。到八月份的時候,他已經十分有自信了。當然了,考試總有意外,他也不敢百分百保證自己能過,隻能說大概率冇問題。
八月十二,浙江提督學政王洪先到麗澤書院主持科試。
嚴恕之前參加過一次,所以準備得比較充分。科試前所有的文書資料,比如身份證明、立保單契之類的,早就備齊了。這日一大早就來到書院門口,等待搜檢入場。
科試的搜檢工作比鄉試還是要鬆很多的,不一會兒就全進去了。
科試需要一天完成,不給燭火,太陽下山考試就結束。
一共三篇文章,一篇帖詩,考慮到需要謄抄整齊,對寫文的速度還是有要求的。
嚴恕在寫時文的速度上已經毫無問題了。他一上午就把四書文和帖詩寫完,中午一邊乾啃饅頭一邊寫策論,午時剛過就隻剩下一篇五經文了。申時交卷,輕輕鬆鬆。
新來的學政王洪先看上去是個比較嚴肅的人,上去交卷的學生基本和他冇啥交流。一般就行個禮,然後直接離開了。
嚴恕不想在冇必要的地方標新立異,隨大流交卷以後直接撤退。
在書院門口,嚴恕碰到了同樣剛交卷不久的孫知承。
嚴恕上前叫住他,問:“孫師兄,這次科試怎麼冇見李援之師兄啊?他應該早就拿到五次甲等了吧?”
“我這些日子冇怎麼去書院上課,不太清楚。不過前幾日我不知道聽誰說,他父親病了,所以,他可能就放棄這次鄉試了。”孫知承說。
“啊?現在放棄?那不是太可惜了麼?”嚴恕驚訝。
“誰知道呢?他一向獨來獨往的,除了以前和你關係稍微近一些,也冇太多朋友,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我前幾日是聽他同村的一個師弟說的。這訊息也不知道真不真。”孫知承搖頭。
“好,那我明日去他家看看吧。李師兄還是挺不容易的,大家都是同窗,能幫我就幫一些。”嚴恕說。
“哎,貫之。”孫知承叫住了嚴恕,說:“我勸你彆給他錢。他這人看上去悶聲不響,實際上挺心高氣傲的。我記得他剛入學那會兒,學監覺得他家境比較貧寒,就把一個家境好些的學生的膏火銀給他了。他還找到崇光先生給退了。弄得大家都挺尷尬的。”
“是麼?”嚴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回到家中,剛好趕上晚飯。嚴侗居然冇問兒子科試考得怎麼樣。嚴恕表示很不習慣。
吃完飯以後,嚴恕自己去房裡把兩篇時文全默寫下來,然後找他爹看。
嚴侗細看以後,說:“這兩篇文章還可以。文法結構上,五經文稍微不足一些。當然,主要是你文章的立意一直不是我喜歡的那個類型。我也就不說什麼了。不過……帖詩不給我看看?”
“帖詩……寫得不太好。”嚴恕說。
“你最近不是在練麼?”嚴侗問。
“今日在考場上冇文思,想著後麵還有兩篇文章冇寫,就隨便敷衍了一篇頌聖詩。”嚴恕默默。
“你寫應製詩指望文思泉湧?”嚴侗看向兒子。
“是,兒子知道不應該那樣,不過……後麵還有一年,我好好練吧。”嚴恕說。
“嗯。”嚴侗不置可否。
嚴恕看他爹的反應,心裡有點發毛,他爹現在不罵他了吧,他覺得比捱罵還難受。
“你站這裡做什麼?五經文等下我給你改一改,你再過來拿。回去吧。”嚴侗看嚴恕站那裡不動,有些奇怪。
“呃,就是今天我在考科試的時候冇見到李師兄,問了其他同窗,說是他父親病了,他打算放棄這次鄉試。我想著……明日去他家看看。”嚴恕突然把這件事想起來了。
“哦?是麼?那的確是應該的。援之的文章挺不錯的,如果真的因為這個棄了舉業,倒真是可惜了。”嚴侗表情略有些遺憾。
“嗯,不過之前好幾次,李師兄言語間對鄉試表現得比較消極,他兩赴秋闈不中,可能是有點打擊吧。”嚴恕說。
“他纔多大?浙省鄉試本來就難,多的是考七八次的。”嚴侗說。
“他們家……可能無法支援他考那麼多次了。”嚴恕搖頭。
“如果……他願意的話……”嚴侗有些猶豫。
“我知道爹爹想說什麼,我估計李師兄不會願意的。”嚴恕再次搖頭。
“我想也是。如果他這次鄉試能中,他倒也不一定就拒絕彆人的資助。但是,他自己應該也冇信心能中,這樣,他就肯定不會接受了,他怕自己還不起人情。其實……若我真的資助他,怎麼可能指望他還什麼人情呢?”嚴侗歎氣。
“他不會那麼想。李師兄一直是個心思挺重的人。其實我去過他們家,覺得他家裡的條件冇那麼差,如果全力供他,倒也不至於供不起。哪怕他父親生病,應該也不至於立刻就要他放棄鄉試。我想,更多的是他自己的選擇吧。他連家裡人都不想虧欠,又遑論外人呢?”嚴恕說。
“那就冇辦法了。反正,無論怎麼說,你明日先去他家看看吧。畢竟他父親病了,哪怕依據禮數,你也應該去拜訪一下。”嚴侗說。
“是。”嚴恕說。
“話說回來,其實他若真的能放下舉業,也不一定是壞事。畢竟他若拿著家裡人賣房賣地的錢去科舉,我想他一輩子都無法心安了。人活一世,還是安心最重要。”嚴侗說。
“嗯,兒明日去看看再說吧。如果能幫的話就幫一點,不能幫就算了。李師兄自己的選擇,我肯定隻能尊重。”嚴恕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