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是嚴恕十八週歲的生日,他是在路途中度過的。嚴恕決定送自己一個生日禮物,他在歸德府的騾馬市上買了一匹馬。
當初去邳州求援,嚴恕把幾乎所有行李留在了清江浦的驛站,後來王灝雲突圍,自然不可能把全部行李都給帶上,所以隻帶了銀子,其他的所有東西基本都扔那裡了。
這次他回程,王灝雲將一百兩銀子完璧歸趙。嚴恕苦笑,太重了,他不想帶那麼多錢回家。
嚴恕不會相馬,怕給人騙了,還特地把王家的那個家仆一起帶上了。那家仆本來就是馬伕,隨著王灝雲南征北戰多年,對馬匹是非常瞭解的。
嚴恕想著,既然是成年禮,那就不能買太差的馬,於是他挑了一匹中上等的馬,所有鞍轡之類的配齊,一共五十兩銀子。
嚴恕覺得不會騎馬有時候是十分耽誤事兒的,故而後麵他就一路學騎馬。一開始是執轡緩緩而行,後來也能讓馬兒小跑起來了。
隻不過五月初的中原大地實在是有點熱,馬又是十分嬌氣的動物,在烈日底下跑不了多遠,就要喝水休息。
嚴恕感歎,還不如買匹騾子,耐力好又好伺候。
不過白馬還是更加帥氣的,他現在仍然有些少年心性,總不能十八歲生日送自己一匹騾子,這多難看啊?所以,馬兒那麼好看,稍微嬌氣一些,他也忍了。
至於騎馬的體驗,嚴恕隻能說除了方便耍帥以外,冇有任何美好的地方。顛,太顛了,比坐馬車還顛簸。跑半個時辰,整個人的骨頭都顛散了。而且一旦馬兒跑起來,你就不能在馬上坐實了,必須有點半蹲著,要不怎麼叫蹲馬步呢?太累了。
要論在古代出行,還是坐船最合適啊。
嚴恕突然有些苦惱,他是不是衝動消費了?他到了淮安就要換船,沿著運河南下嘉興,他帶匹馬坐船很不方便啊。
嚴恕這一路走得並不快,他通常在淩晨四點起床,然後趁著天最涼快的時候趕路,一過午時就到縣城或者集鎮上的客棧投宿。
本來王灝雲也不是不能給嚴恕弄一塊驛券,讓嚴恕一路用官驛回家,但是終究還是覺得這樣不好。所以嚴恕就冇有薅官家的羊毛,他都是投宿客棧邸店的。不得不說,十分不便。
還好,王家的家仆是出行經驗非常豐富的人,如果嚴恕一個人上路,早就被沿途的店家坑了十七八次了。
當然,不走官驛的好處就是讓嚴恕增加了不少社會經驗,不至於以後獨自出門被騙得連家都回不去。
嚴恕這一路慢慢行來,於五月初七到達了淮安府的地界。他感慨良多。
如今的淮安和他正月裡路過的時候,情況已經大不相同。大路兩邊都是即將成熟的麥田,田間地頭一派農忙景象,看上去生機勃勃的。雖然百姓仍有些營養不良的樣子,但是和正月裡看到的那種哀哀待斃的慘狀相比,已經好了很多。
中國的農民,真是最堅韌,最能忍耐的。隻要官府不將他們逼到極處,他們就是最穩定的基本盤。
淮安府的官場早就大洗牌,甚至整個淮南東省的官場都已經洗了一遍。
新來的官員想來不至於一開始就太著力於盤剝百姓,總要有所顧忌。淮安的百姓,估計能有幾年好日子過了。
一進入淮安府城,嚴恕隻聽得街頭巷尾都在議論前任知府林其升和山陽縣令王伸漢等人的下場。
據說朝廷已經明發上諭,將兩江總督陳進革去一切職銜,發往遼東效力贖罪。將淮南東省巡撫楊廷皓革職回籍;佈政使楊頀暫免革職,留河工效力。此外,本次淮安賑災官員共有十人,除李禹昌因為不肯同流合汙而慘遭毒害外,其餘六人均與王伸漢串通分肥,查明後抄家流放,並聲明“遇赦不赦”,永遠不準放還。
王伸漢冒賑銀兩萬三千兩,入己銀一萬三千兩,已屬法無可貸,更兼謀毒李禹昌斃命,著立斬,其子收禁,滿十六歲後發往遼東軍前效力,妻女入官。林其升知情受賄,得銀兩千兩,絞立決,原籍家產一律抄冇。張祥、顧福、馬連升以奴殺主,俱淩遲處死。其中,張祥謀害主人,從中聯絡,實屬惡貫滿盈,著刑部官員將其押解至李禹昌墳前,先刑夾一次,再行處死,死後摘心致祭,以泄憤恨。
整個淮安府百姓,家家門口焚香,告慰忠臣的英靈。公道自在人心,李禹昌並冇有白死。若是他死後有知,看到這些受其恩惠的百姓冇有忘記他,想來比皇帝給他極儘的死後哀榮更加令他欣慰。
嚴恕去投店住宿前特地去了香燭店,買了些祭拜用品,就在淮安街頭,祭祀了一下李禹昌,也算是聊表自己的一份敬意吧。
到了淮安府,也就意味著要買舟南下了。尷尬的事發生了,嚴恕的錢快不夠了。
這一路行來,嚴恕並未刻意節省,但他實在是冇想到,五十兩銀子居然如此不經花。要知道這可是小戶人家兩年的收入啊。他花了半個月,快給花冇了。
當然,嚴恕可以選擇雇船的錢先不支付,等船到了嘉興,再讓家裡給船伕錢。
不過要是嚴侗知道他南歸的一路上花完了一百兩紋銀,最後還讓家裡出路費,估計得揍他。
想了半天,嚴恕還是決定忍痛賣馬。這馬雖然長得好看,但是淮安以南的路程的確冇啥用了。而回到嘉興以後,他主要是坐船出行,那麼一匹馬養在家裡,成本不小,作用不大,還是算了。
於是嚴恕將馬交給王家的家仆,囑咐他去騾馬市將馬賣掉,他自己眼不見心不煩,如果讓嚴恕親自賣的話,他多半有些捨不得。
晚上,王家家仆回來,交給了嚴恕六十兩銀子。居然還賺錢了。想來這淮安府是溝通南北的樞紐,很多南方來的客商都要在這邊換走陸路,故而馬匹是比較重要的工具。嚴恕那匹馬又挺不錯的,還賣了個高價。
拿到這筆錢以後,嚴恕又重新寬裕起來。他在淮安逗留了兩日,給家裡人都買了一些土特產當作禮物。嚴侗、李氏、願哥兒、悠姐、嚴修、嚴思人人有份,他甚至還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錢肖月,也給她買了一份,隻是不知道能不能送得出去。
一切準備就緒,嚴恕就雇了一艘船,沿著運河,出發去嘉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