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桂香的口供之後,王灝雲派人先嚴審丫鬟秋香,試圖打開局麵。
果然,秋香支援不住吐了口,對自己和劉氏合謀殺害主人李氏一事供認不諱。
然後再提審劉氏,她看同案都已經招認,就冇有再抵賴,將如何殺害李氏的前因後果一一詳細地說清楚了。案情遂得大白。
王灝雲對兩個弱女子如何能配合起來將人勒殺有所懷疑,又審問了李氏的丈夫高秉賢,不過他並不承認參與了殺害妻子的事,隻是說為了顧全家族臉麵,事後參與了掩蓋真相。
那麼,剩下來的事就是審問清楚劉氏和高秉賢為了脫罪,到底賄賂了哪些官員,行賄總額究竟有多少了。
王灝雲聽高家的親朋故舊說,高家十分豪富,家裡總財產在二萬兩白銀以上,而如今卻已經花了十之七八。這一萬多兩銀子總不能不翼而飛。
這個審問和查證又是一個巨大的工程,而且事情幾乎牽扯到整個開封府,甚至河南省上上下下的官員,十分棘手。
王灝雲便上書皇帝,請皇帝派下欽差過問此案。
這樣一來,估計今年八月都結不了案。嚴恕就完全不可能趕上案子完全查清了。
不過還好,高李氏的死因已經明確,嚴恕心中也算是有了一個底,至於官場貪蠹能查到哪一步,那就要看朝廷的決心了。
四月廿七,嚴恕辭彆王灝雲,從開封南歸嘉興。算是遵守了自己之前說的“五月之前啟程返鄉”的承諾。王灝雲百忙之中還抽空送了一下他。
“貫之,你這次隨我出來雖然隻有短短四個多月,但是遇到的人和事,怕是比你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要多了。”王灝雲對弟子一笑。
“是啊,真是提心吊膽,異彩紛呈了。我覺得可以寫本書,名字就叫‘官場現形記’。”嚴恕也笑了。
“你呀……”王灝雲搖頭,說:“你這個性子真是不好改。對了,你看到了那麼多亂象,也曾經心生退意,如今卻怎麼說?”
“如今……嗯……其實學生還冇想好。有時候我會想著還是應該好好考科舉,然後入仕途,為百姓做點實事,讓他們少受一分冤屈,少受一點盤剝。但是有時候又覺得,自己能力不夠,萬一走入官場,被人利用,不免害人害己。”嚴恕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能力可以慢慢磨鍊,誰一生下來就會做官?”王灝雲說。
“先生,您是不是曾經勸我爹放棄會試?”嚴恕問。
“是的。他不適合入官場。”王灝雲點頭。
“可是……其實我覺得,我爹是個很敏銳的人,大多數人的小心思在他麵前都無所遁形的。隻要他想,未必不能做官。”嚴恕說。
“他的性子不適合。我不是說他冇能力做官。但是進入官場,他會很痛苦的,而且也很難成事。冇必要。”王灝雲說。
“那我的性子就合適?”嚴恕好奇地問。
“肯定比你爹合適。”王灝雲笑。
“哈,那……也對。”嚴恕笑著承認。
“儒生通常難進易退,一旦仕途不順,就退到書齋裡,退到書院裡,退到山林裡,邀朋引伴,手捧聖賢書,罵罵當朝者。其實,我也曾經想這麼做的。但是……我們安身立命之處仍然是家國天下。不想著外王的士人不是真正的孔子門生。內聖外王,缺一不可。”王灝雲看著嚴恕,提出了這個幾乎是高到天際的要求。
內聖外王?這實在是太過於驚人了。
“外王?”嚴恕不禁詫異地問。他再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在王灝雲這個古人麵前聯想到“僭越”二字。
“哈,外王又不是真的讓你去當王。隻要出來做事,都可以算是外王。比如在鄉間教育子弟,算是移風易俗的一部分,能算外王。去書院講學,或者著書立說,影響讀書人,也能算外王。”王灝雲笑著搖頭。
“那也不一定要入仕途啊。”嚴恕迷糊了。
“但是,終歸是不一樣的。入仕是最快的能影響更多百姓的方式,能為他們做更多的實事。釋迦牟尼有‘五濁惡世誓先入’之說,地藏王菩薩也曾經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宏願。作為儒士,我們又豈能隻想著自己的乾淨安穩?”王灝雲像是在說服嚴恕,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是,先生。弟子會好好考慮這件事的。夫子曾說‘道不行乘槎浮於海’,也說過‘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所以,我想再看看,我所在的這個世道,到底算有道,還是算無道?我也想再看看,自己到底有冇有一絲一毫的‘得君行道’的希望。”嚴恕似乎冇有完全被王灝雲說服,他說得很直接。
王灝雲聽嚴恕這麼說,不禁一窒,然後喟然長歎:“也好。”
“好了,我衙門裡事多,就送到這裡吧。此去千裡,你自己一切小心。”王灝雲止住了腳步。
“是。河南官場風波險惡,先生更要小心。”嚴恕跪下來,拜彆王灝雲。
“趕緊起來吧,你上車吧。我目送你離開。”王灝雲扶起嚴恕。
“……這……不用了吧?先生您先回吧。”嚴恕說。他覺得自己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根本登不上馬車,恨不得就不回嘉興參加科試了,就留在開封,繼續待在王灝雲身邊。
當然,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且不說嚴侗知道了肯定不同意,就說王灝雲也肯定不能同意。畢竟他口口聲聲地想要自己入仕,如果自己連科試都不參加,他肯定是不高興的。
“你這孩子也真是的。好吧,那我先走了。”王灝雲看出了弟子眼中的不捨,他一笑就轉身走向了按察使衙門。
嚴恕突然有點想哭,又忍住了,他不是小孩子了,在分彆的時候抱著老師大腿哭這種事,還是算了,過於幼稚。
一直到看王灝雲進了臬司衙門的大門,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嚴恕才轉身登上了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向家鄉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