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躺在船上,感歎坐船出行真的比坐馬車舒服一百倍。
賣了馬以後既然有錢了,所以嚴恕就秉持著窮家富路的原則,花了二十五兩銀子包了一艘看上去條件還不錯的客船。
吃喝拉撒都可以在船上完成,輕便又平穩。而且本船配了三名船伕,一名廚子,嚴恕又賞了他們幾兩銀子以後,他們基本上就能如同仆役一般伺候嚴恕的起居了。
本來船上那麼好的條件,嚴恕覺得自己一個人回嘉興綽綽有餘,就想著讓王家的那名車伕直接從淮安回開封,省得再多跑那麼多冤枉路。可是人家說,老爺說了,一定要把公子送入家門,硬是不肯提前離開。好吧,看來王灝雲仍然把嚴恕當孩子看,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在外。
弄了半天,因為嚴恕過於富裕,嚴侗想要的鍛鍊兒子自理能力的目的並未達到。
唯一的不舒服就是梅雨季節在船上的確覺得過於潮濕,但是嚴恕本就是江南人士,對這倒是還能忍耐。隻要在暑熱最盛之前回到家中,路上的日子也不算太難熬。
十日以後,嚴恕到達嘉興運河碼頭。因為他雇傭的船不算太大,就沿著運河的支流進了嘉善城,一直把嚴恕送到了家門口。
嚴恕站在船頭,想著自己一路北上又一路南歸的行程,看著逐漸熟悉的街景,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一直以來,都被保護得太好了。嘉善是個富裕繁華的江南小城,嚴家是本縣的頭麵家族。他平時交往的,不是富商之子就是官宦之後,最不濟也是小地主家庭出來的讀書人。他穿越過來已經快八年了,但是他並不瞭解這個國家,不瞭解在這裡掙紮求生的底層百姓的生活。
這次跟著王灝雲出行,嚴恕大開眼界的同時,又黯然心驚。
看著嚴家熟悉的大門就在眼前。嚴恕突然有些恍惚,自己一步踏入進去,就又成為那個隻是一心讀聖賢書的嚴家少爺了。
嚴恕的船尚未停穩,嚴家門口的仆人就發現他家少爺回來了,立刻就跑進去報信。然後從家中出來好幾個家仆,包括嚴恕的小廝侍墨,要幫嚴恕拿行李。
嚴恕一笑,說:“我哪有那麼多行李可以拿。對了,那些是我從北方帶來的特產,我們這裡冇有的,你先拿進去吧。我用來送人,”
侍墨答應著取走了那些嚴恕買回來的“伴手禮”。
這時,王家的那個車伕大叔向嚴恕告辭了:“公子既然已經到家了,那小的就完成了老爺的囑托,就此告辭。對了,這裡有一封信,是我家老爺給嚴老爺的,請公子轉交吧。”說罷,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交給嚴恕。
嚴恕接過信件,說:“陳叔進來坐坐,這一路上多虧有你,我還未曾感謝,你不要這麼快急著走。”
“不用了,這坐船也不累,哪裡還用得著休息?我怕老爺在開封還有事,就不在嘉興多耽擱了。”他對嚴恕拱手行禮,然後就跳回了船上。
“哎,陳叔等等。”嚴恕從懷裡摸出了最後的十五兩銀子,遞給他說:“我回家以後這些銀子也就冇什麼用了,你拿去當作路費吧。”
車伕大叔一把將錢袋子推回給嚴恕,說:“小的這次出來,老爺自然已經給足了路費,怎能要公子的錢?”
“那……你一路陪我過來辛苦了,這就當……”嚴恕有些不好意思說是“賞錢”。因為他一路和這位陳叔聊過很多,佩服其見識廣博,又陪著王灝雲出生入死。嚴恕根本不把這位王家的車伕看成普通仆役,而看作是半個長輩。如今說要打賞,實在是有點不好開口。
車伕大叔看到嚴恕臉紅,瞬間笑了,說:“那小的就謝公子的賞了。”
嚴恕趕忙擺手,說:“哦,這不是打賞,就是……就是感謝你……要不是你陪我這一路,我早就在不知道哪個客棧被人家賣了。”
車伕大叔笑得更開了,說:“公子真是個好人,一點世家子的架子也無。不愧是老爺看重的弟子。”然後他收下錢袋,又對嚴恕行了一禮,就讓船伕開船,把他送回運河碼頭,他再搭彆的船北上。
嚴恕這才走進家門去向父母請安。
他還未到正房,嚴侗、李氏和願哥兒幾個就都已經來到了前院,他們聽說嚴恕回來了,忍不住都出來看看。
嚴恕就在院子裡對嚴侗和李氏行了大禮:“拜見父親、母親。孩兒回來了。”
願哥兒見到哥哥最開心,一下子就衝到了嚴恕身邊,歡叫道:“三哥,我想死你了。”
悠姐兒也跑過來拉住了嚴恕的手,甜甜地叫了聲“哥哥”。
嚴恕看到悠姐兒肉嘟嘟的小臉,藕節似的白胖手臂,突然就想到了那個下雪天,在清江浦街頭,於母親懷中躺著的那個不哭不動的孩子,他……大概也是悠姐兒這個年紀吧?
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嚴恕很難想象,如果是自己的弟妹或者子女落到那種境地,自己會如何?他突然紅了眼圈。
李氏見嚴恕跪在地上不起來,還一副想哭的模樣,心裡一酸,趕緊上前拉起了嚴恕,說:“我看哥兒瘦了好多,也黑了。在外麵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都怪你爹,一個仆役都不給你帶去,把你折騰成這個模樣。”
由於王灝雲一直和嚴侗有書信往來,所以嚴侗完全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但是他冇和李氏說過,不想讓她擔憂。
嚴侗想著嚴恕這些日子的遭遇,再看著瘦了一大圈的兒子,心裡五味雜陳。說是要曆練孩子,可是真的知道嚴恕小小年紀出生入死又吃了那麼多苦,心中不免不忍。
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訓斥,“那麼多個月也不知道往家裡來一封信,不孝的東西,還知道回來呢?”
嚴恕連忙解釋:“我看先生都有給您寫信,裡麵肯定會和您說我的情況,我就冇寫。”
嚴侗不愉,說:“你先生寫了,你就不用寫了?不知道家裡會擔心麼?”
“呃……”嚴恕無奈,隻好走到嚴侗麵前再跪下,說:“孩兒知道錯了。”
其實嚴恕一直冇寫家書,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寫。訴說思鄉之情吧,他不太擅長對著嚴侗煽情。描述近些日子的遭遇吧,又覺得王灝雲的信裡肯定都說過了,他再說一遍純屬多餘。不過既然嚴侗生氣了,那他做兒子的當然就隻能請罪了。
嚴侗再看嚴恕一眼,歎口氣,說:“起來吧。去房裡洗漱一下,換件衣服,出來一起吃晚飯。”
嚴恕早就看出了嚴侗眼中的心疼之意,倒也不怕他爹會罰他,聽了這話,就站起來向嚴侗笑了一下,說:“是,多謝爹爹。”
嚴侗走上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了。